兴隆山的林家瓷器厂,是实打实的老牌作坊,早些年时局安稳时,是他趁着乱世产权混乱,用些灰色手段从落魄商人手里巧取豪夺下来的产业。他素来无暇打理琐碎营生,便全权交给老父亲留守坐镇,安分守己烧制民用粗瓷、日用碗碟,本本分分做生意,从不掺和官场派系纷争,更没有半分通日叛国的行径。
日伪盘踞长春那些年,城内所有作坊商铺,但凡开门营业,或多或少都要给伪满官府缴纳赋税,偶尔应官府统筹需求,交付一批日用瓷器耗材,全是合规合法的本分营生。放眼全长春,百行百业皆是如此,谁能独善其身?若是这般就算汉奸通日,那长春城里大半商户百姓,都要被扣上附逆的帽子,尽数抓起来定罪。
说白了,这就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金陵政府正式全盘接收长春城之后,初期乱象丛生,确实有不少眼红林家瓷器厂红火营收的宵小之辈,接连上门找茬,想要借机侵占产业。可后来众人查清底细,知晓这是督察处处长林山河的私产,所有人瞬间偃旗息鼓,再也不敢多打半分主意,老老实实绕道而行,半年来平安无事,半点风波没有。
偏偏就在此刻,就在他林山河风头正盛、手握肃奸大权大肆敛财立威的节骨眼上,中统突然翻出陈年旧账,拿莫须有的罪名抓捕林老爷子,用意歹毒至极,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林山河眼底寒光暴涨,心底怒火熊熊翻涌,顺着血脉蔓延全身。
这帮中统的瘪犊子,心思打得算盘他一清二楚。一来,当众抓捕军统实权骨干的至亲,狠狠折辱他林山河的脸面,等同于当众打军统的耳光,打压军统在长春官场的威信;二来,借着清查汉奸的正当名头发难,师出有名,就算闹到上级跟前,也能推诿成秉公办案,无从追责;三来,借机拿捏他的软肋,逼他妥协退让,主动交出手里部分督察实权、城内稽查管辖权,乖乖让出长春大半油水丰厚的地盘,任由中统瓜分蚕食。
若是他忍气吞声低头求人,往后便会彻底被中统拿捏拿捏,在长春官场抬不起头,军统颜面扫地,再也没有立足之地;若是他强硬对抗,直接带人硬闯中统驻地抢人,中统便会反咬一口,诬告他包庇汉奸至亲、藐视国法、徇私枉法,顺势联合上级派系,直接弹劾罢免他的官职,顺势接管督察处大权,一举两得。
好一招一箭双雕的毒计,阴狠又歹毒,把所有退路都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把人押去何处了?关在哪个据点?带队领头的是谁?”林山河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语气骤然冷静,冷静得让人心里发寒,周身杀气隐隐外泄。越是身处绝境困局,他越是沉得住气,多年谍战潜伏生涯,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
“直接押去中统城西秘密审讯站了!就是以前伪满司法部的旧楼,如今被中统强行占了去当私设据点,守备森严,里外三层岗哨,全是荷枪实弹的精锐人手!”王富贵连忙回话,把打探到的消息尽数道出,“带队抓人、亲自现场督办的,是中统长春站副主任刘怀安!这人向来跟咱们军统不对付,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早就看胖爷您不顺眼,处处暗中刁难,这次摆明了就是他故意牵头挑事,刻意针对您!”
“刘怀安……”林山河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刺骨的笑意,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凛冽杀机,“行,我记住他了。既然他主动伸手找死,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不留情面。”
此刻,兴隆山林家瓷器厂外,方才抓捕的混乱场面还未彻底散去,围观百姓三三两两聚在街边,低声议论纷纷,神色惶恐。
半个时辰前,正是午后开市最热闹的时辰,瓷器厂正常开门营业,伙计们搬碗挪碟,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一切都安稳如常。林老爷子一辈子安分守己,从不惹事生非,此刻正坐在柜台后,慢悠悠核对着当日流水账目,神态平和,与世无争。
谁也没有预料到,几辆黑色轿车突然横冲直撞停在街口,车门齐刷刷拉开,二十多名黑衣黑裤、臂戴中统白色稽查袖章的外勤特务,手持短枪,二话不说直接封锁整条街巷,粗暴驱散往来行人客商,杀气腾腾围堵了整座瓷器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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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邻里常年打交道,都敬重林老爷子忠厚和善,见状连忙上前劝阻求情,想要缓和局面,却被中统特务直接抬手推搡呵斥,枪托直接怼到身前,厉声驱赶,凶神恶煞,半分道理不讲。
领头的刘怀安穿着笔挺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眉眼间却满是阴鸷刻薄。他不紧不慢掏出一张提前伪造完备的拘传令,随手往柜台上一拍,居高临下盯着满头茫然的林老爷子,冷声宣判:“林老爷子,经查实,你名下林家瓷器厂,日伪统治期间长期专项为伪满政府、日军守备队大批量专供军用日用瓷器、后勤器皿,附逆资敌,铁证如山,已然构成汉奸重罪。奉中统长春站公务指令,即刻将你抓捕归案,带回审讯站从严审讯,等候定罪处置。”
林老爷子当场愣住,手里的账本“啪嗒”掉在柜台上,满脸错愕,随即又气又急,连连摆手辩解,声音都微微发颤:“长官!这纯属冤枉啊!全城所有作坊商铺,当年全都要依规给伪满官府供货缴粮,这是迫不得已的本分营生,全城人人皆是如此,怎么偏偏就我成了汉奸?我一辈子安分守己,从未做过半点叛国害民的事,还请长官明察,切莫冤枉好人!”
“少废话!狡辩无用!”刘怀安脸色一沉,懒得听半句辩解,语气蛮横霸道,“中统办案,铁证如山,容不得你百般抵赖拖延!带走!”
话音落下,两名身形魁梧的特务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架住林老爷子双臂,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牢牢锁在老人手腕上,力道极大,勒得老人皮肉发红。老人年过花甲,一辈子没受过这般委屈惊吓,又惊又气又慌,脚步踉跄,浑身发抖,连声质问缘由,却只换来特务粗暴的推搡呵斥。
厂里的伙计想要上前阻拦求情,都被中统特务持枪狠狠逼退,稍有反抗便厉声呵斥、拳脚相向,没人敢再轻易上前搭话。
街坊邻里看着老人被粗暴押走,满心同情,却慑于中统特务的凶狠手段,敢怒不敢言,只能远远看着,暗自叹息,心里都清楚,这哪里是查汉奸,分明是官场派系争斗,无辜老人平白遭了无妄之灾。
刘怀安全程面色冷漠,看着手下把人押上轿车,还特意当众扬声喊话,故意说给街边所有百姓听,刻意扩大事态影响:“此等附逆汉奸,不论背景来头多大,不论背后靠山是谁,中统一律秉公查办,绝不姑息徇私!任何人胆敢包庇汉奸,一律同罪论处,一并严查追责!”
这话明里是彰显中统秉公办案、铁面无私,暗地里就是故意敲打林山河,当众落他脸面,挑衅意味十足,满城皆知。
消息传开,短短片刻便传遍长春城内大小官场圈子,所有人都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心知军统和中统这场积压已久的硬仗,彻底要打响了,长春官场注定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