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伽宁坐在灶台对面,端着碗,头也没抬。
“明天让阿布都拉老人重新盘点红枣库存。我碗里红枣少几粒无所谓,公账上的红枣数目不能错。”
她把碗里的米汤喝干净。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其其格,你今天下午把红枣库存重新盘一遍——入库多少,每天消耗多少,粥棚用多少,衙门用多少,一粒一粒给我数清楚。数完了让阿布都拉老人盖章,册子送我案头。”
其其格把勺子往锅里一插。“刺史大人,你这是公报私仇。”
“不是公报私仇,是公事公办。久安城的规矩——粥棚的账目每旬盘一次,盘完了贴告示。你既然在粥棚熬粥,就是粥棚的人。粥棚的人管粥棚的账,天经地义。”
李伽宁说完转身走了。
其其格没再顶嘴。
坐下来重新给灶膛里添柴火,动作比刚才粗暴了不少——一根手腕粗的胡杨枯枝被她硬生生掰成两截塞进灶膛,火苗腾地蹿起来,差点燎到铁匠老婆晾在灶台边的抹布。
铁匠老婆一把把自己的抹布从灶台边上扯下来,啧了一声。“丫头,你烧火还是烧粥棚?那根胡杨枝子从久安城运过来费了多少驼料,你一下掰断两截——当刺史面你不敢还嘴,拿我的灶膛出气。刺史大人是个较真的人,你跟她斗嘴输了不丢人。可你把粥熬糊了,晚上隘口上巡夜的人喝什么?喝西北风?”
“我没想跟她斗嘴。我就是——看不惯她站在破城旁边。她是刺史,比破城大那么多岁。可她看破城的眼神不是姐看弟,我从小在草原上看人看惯了,不会看错。”
傍晚。隘口风大。
李伽宁站在石墙旧址上。
那些拆下来的石料已经全部铺成路砖,灰豆子草的嫩芽从砖缝里钻出来,被夕阳照成透明的绿色。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完的商路过路费账本,可账本翻到一半就没再翻——眼睛盯着隘口下面那片沙地上两个并排蹲着的人影。
李破城蹲在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在换火花塞。其其格也蹲在旁边,手里举着油布。拆一个零件,她就接过去擦干净放在帆布上,两个人配合得跟当年在肯特山烤土豆时一模一样。
火花塞电极间隙两人对着夕阳比划了半天。她举起手指间的间距和他说了句什么,李破城偏过头看那个间距摇摇头,拆下电嘴重新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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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伽宁把账本合上,站在石墙旧址上没有走过去。
铁匠老婆从粥棚那边收工出来,看见她一个人站在风口里。顺着她的目光往隘口下面看了一眼——李破城正从其其格手里接过一块擦得锃亮的火花塞,两个人的手指碰在一起,沾着同样的机油。
铁匠老婆用围裙角擦了擦手,走上去。“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吹风?”
“在看商路。今天的过路费比昨天多了些。”
铁匠老婆从围裙里掏出两个刚烤好的土豆,塞进李伽宁手里。土豆用胡杨枯枝烤的,皮焦焦的,掰开来直冒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