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北,县衙后院。
李清晨的马车队已经走远了。
老孙头的鞭子声在晨光里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远处黄河上吹来的风声。风卷着沙砾打在院墙上,沙沙地响。像谁在墙角磨一把钝刀。
宇文成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本空白册子。
晨光照在封面上,“新树会种树录”五个字被镀上一层淡金。手指反复摩挲着书脊,麻绳装订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别看了,马车都过了渡口了。”
陆江从院子里探出头。袖口还卷在小臂上,手里端着一碗隔夜的鱼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被风一吹微微颤动。
“谁看了?我看看这册子的装订,麻绳有点松。”
“麻绳松了?昨晚你翻了一宿,我在隔壁听见你翻一页叹一口气。翻一页,叹一口气。叹了半宿。”
宇文成把册子往怀里一揣。
“我在想种子的事,耐碱糜子怎么种,渠线怎么改,码头桩子打多深。昨晚范阳的册子上记了一笔,老黄头说滩涂地东南角那块地盐碱最重,得先拿黄河水冲一遍,我在想水从哪里引。”
陆江喝了一口冷鱼汤,也不嫌腥。
“是是是,想种子。想渠线。想桩子。想了一宿。想到天亮才把册子合上,册子第一页写了什么?念给我听听。”
宇文成没念。
陆江替他念了。
“大炎历五三五年冬,雍州北。第一棵树,这第一棵树是种在地里的还是种在哪的?”
院子里传来铁格尔打铁的声音。
风箱拉得呼呼响,新换的皮垫子咬合得紧,节奏比昨天快了一倍。铁锤敲在铁砧上,叮叮当当的,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点上。
范阳蹲在廊下,借着晨光往册子上补记今天的条目。
毛笔尖在砚台上蘸了三下,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补的不是昨夜的账,是今早新写的一行字。
“大炎历五三五年冬,李教习离雍州北,赠册一本,赠种若干。赠酥糖五斤,宇文大人送马车至官道而返。”
苟三从灶房里出来,端着一屉刚蒸好的糜子面窝头。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晨风里散开,一股焦香的豆子味混着糜子面特有的甜腥气。
“宇文大人,吃早饭了。老黄头婆娘昨晚发的面,今早天没亮就起来蒸的。她说了,这屉窝头用的是新磨的糜子面,磨了三遍,筛了三遍,比过年还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