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史太君两宴大观园 金鸳鸯三宣牙牌令

刘姥姥回答说:“姑娘放心。”

刘姥姥入座后,拿起筷子,感觉沉甸甸的,用起来很不顺手。

原来这是凤姐和鸳鸯事先商量好的,特意给刘姥姥准备了一双老年用的四棱象牙镶金的筷子。

刘姥姥见状笑道:“这筷子比我们家的铁锨还重,我怎么使得动它呢。”引得众人一阵欢笑。

只见一个媳妇端着一个盒子站在那里,随后一个丫鬟走上前揭开盒盖,里面装着两碗菜肴。

李纨拿起一碗放在贾母的桌上。凤姐却特地挑了一碗鸽子蛋放到了刘姥姥的桌上。

贾母这边刚说了声“请”,刘姥姥便站起身,大声说道:“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

说完,自己却憋着笑不吭声。起初大家伙儿都愣住了,但随即一听这话,上上下下的人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史湘云笑得实在忍不住,一口饭直接喷了出来;林黛玉笑得岔了气,伏在桌子上直喊“哎哟”;宝玉早就滚到了贾母怀里,贾母笑得搂着宝玉直叫“心肝宝贝”;王夫人笑得用手指着凤姐,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薛姨妈也憋不住,嘴里的茶喷了探春一身;探春手里的饭碗都撞到了迎春身上;惜春离开了座位,拉着她的奶妈喊“揉揉肚子”。

在场的没有一个不弯腰屈背的,有的躲出去蹲着笑,有的强忍着笑上来替姐妹们换衣裳,唯独凤姐和鸳鸯还硬撑着,继续招呼刘姥姥。

刘姥姥拿起筷子,觉得不太顺手,又说:“这里的鸡长得真俊,下的蛋也小巧可爱,真漂亮。我先戳一个尝尝。”大家刚停下笑,听到这话,又开始笑了起来。

贾母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身旁的琥珀赶紧为她轻轻捶背。贾母边笑边说:“这肯定是凤丫头那个调皮鬼搞的鬼,大家可别上她的当。”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时,刘姥姥正赞叹着鸡蛋的小巧,打算夹一个尝尝,凤姐儿笑道:“这一个要一两银子呢,快尝尝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刘姥姥于是伸出筷子去夹,却怎么也夹不起来,在碗里折腾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夹起一个,刚伸长脖子要吃,那鸡蛋又滑了下来,滚到了地上。

刘姥姥连忙放下筷子,要亲自去捡,早有旁边的人快手快脚地捡走了。

刘姥姥感叹道:“一两银子啊,连响声都没听见就没了。”

这时,大家已经没了吃饭的心思,都看着刘姥姥取乐。

贾母又说:“这会子又把那双讲究筷子拿出来了?又不是请客摆大宴。都是凤丫头搞的鬼,还不快换了!”

原本底下的人并没有准备这种象牙筷子,是凤姐和鸳鸯特意拿来的,听到贾母这么说,连忙收了回去,换上了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

刘姥姥说:“去了金的,又来银的,到底还是不如我们自家的筷子用得顺手。”

凤姐儿解释说:“要是菜里有毒,这银的下去就能试出来。”

刘姥姥笑道:“要是这菜里有毒,那我们平常吃的那些菜不就都成砒霜了?哪怕毒死,我也要吃个痛快。”

贾母见刘姥姥如此有趣,吃得又津津有味,便将自己的菜也端过来给她吃。还吩咐一个老嬷嬷,将各种菜肴也给板儿夹到碗里。

饭后,贾母一行人移步至探春的卧室闲聊。

那边厢,桌上的残羹剩饭被迅速收拾干净,随即又摆上了一桌新的。

刘姥姥目睹李纨与凤姐儿并肩而坐用餐,不禁感叹道:“别的不说,我就爱你们家的这些规矩。难怪常说‘礼出大家’。”

凤姐儿连忙笑道:“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刚才不过是大家图个乐呵。”话音未落,鸳鸯也走进来,笑吟吟地说:“姥姥别生气,我给您赔个不是。”

刘姥姥笑答:“姑娘这是说的哪里话,咱们不过是逗老太太开心,哪有生气的道理!你事先告诉我,我就懂了,不过是逗乐子嘛。要是真心里不舒服,我也不会说了。”

鸳鸯随即责备下人:“怎么不给姥姥倒茶喝?”

刘姥姥忙说:“刚才有位嫂子已经给我倒过茶了,我也喝过了。姑娘也该用餐了。”

凤姐儿拉着鸳鸯坐下说:“你就和我们一起吃吧,省得回去还得再折腾。”鸳鸯于是坐了下来。

婆子们赶紧添上碗筷,三人将饭吃完。

刘姥姥笑道:“我看你们这些人,就吃这么一点就饱了,真不知你们是怎么饿不着的。难怪都说你们弱不禁风。”

鸳鸯问道:“今天剩下的菜不少,都打算怎么处理?”

婆子们回答:“都还没分呢,等着一会儿一起分给下人们吃。”

鸳鸯说:“他们吃不完的,挑两碗给二奶奶屋里的平儿送去。”

凤姐儿说:“她早吃过饭了,不用给她。”

鸳鸯笑道:“她不吃,就喂你们的猫。”

婆子听了,连忙挑了两样菜用盒子装好送去。

鸳鸯又问:“素云去哪儿了?”

李纨说:“她们都在这里一块儿吃呢,还找她做什么。”

鸳鸯说:“那就算了。”

凤姐儿说:“袭人不在这里,你倒是让人送两样给她去。”

鸳鸯闻言,便吩咐人也送了两样菜给袭人。

接着,鸳鸯又问婆子们:“回头喝酒用的攒盒准备好了吗?”

婆子说:“估计还得一会儿。”

鸳鸯催促道:“快点准备。”婆子们连忙应承。

凤姐儿等人来到探春的房中时,发现她母女几人正在说笑。

探春一向偏爱宽敞明亮的空间,因此这三间屋子并未加以隔断。

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花梨木大理石大桌,桌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名人字帖,还有几十方珍贵的砚台,各色笔筒和笔海里插满了笔,犹如一片茂密的小树林。旁边放着一个汝窑烧制的大花囊,里面插满了洁白的水晶球般的白菊花,满满当当。西墙的正中挂着一幅米襄阳所作的《烟雨图》,图的左右则挂着一副对联,那是颜鲁公的墨宝,内容是:烟霞闲骨格 泉石野生涯。

大意为:烟霞赋予我闲适淡然的骨格,泉水山石则是我那野趣横生的生活

桌子上摆放着一个大香炉。左侧是一个紫檀木架子,上面放着一个来自大观窑的大盘子,盘子里装满了数十个色泽鲜亮、形态精巧的大佛手瓜。右侧是一个洋漆架子,上面悬挂着一个白玉制成的比目磬,旁边还挂着一把小锤。

板儿稍微熟悉了些环境,便伸手要去摘那把锤子敲打,丫鬟们连忙阻止了他。接着他又想吃佛手瓜,探春挑了一个递给他,说:“玩吧,这个不能吃的。”

东边布置着一张卧榻,拔步床上挂着葱绿色、绣有花卉草虫的纱帐。板儿又跑过去看,指着说:“这是蝈蝈,这是蚂蚱。”

刘姥姥连忙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你这小子,真不讲究卫生,到处乱闹!让你进来开开眼界,你还得意忘形了。”

小主,

板儿被打哭了,众人赶紧劝解才算了事。

贾母隔着纱窗朝后院望了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说:“后廊檐下的梧桐树也长得不错,就是细了点儿。”正说着,忽然一阵风吹过,隐约传来了鼓乐之声。

贾母问道:“是谁家在办喜事呢?咱们这里临街,听得好清楚。”

王夫人等人笑着回答道:“街上是听不到的,这是我们府里那十多个女孩子在练习吹奏打击乐呢。”

贾母听后便笑着说:“既然她们在练习,何不叫她们进来在这里练,也让她们逛一逛,咱们也可以再乐呵乐呵。”

凤姐闻言,连忙命人去把她们叫来,同时又吩咐手下人摆好长桌,铺上红毡。

贾母说:“就摆放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吧,借着水声,音乐听起来会更美妙。等会儿咱们就在缀锦阁下面喝酒,那里既宽敞,又听得清楚。”

大家都赞同说:“那里最好。”

贾母转头对薛姨妈笑道:“咱们走吧。她们姐妹几个都不喜欢太多人坐着,怕弄脏了屋子。咱们别不识趣,正经坐一回船去喝酒吧。”说完,大家起身便走。

探春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们求之不得老太太、姨妈、太太来坐坐呢!”

贾母笑道:“还是我的三丫头懂事,就那两个玉儿讨厌。等会儿咱们喝醉了,偏偏要去他们屋里闹腾一番。”说完这番话,大家都笑了起来,一同走出屋子。

没走多远,就已经来到了荇叶渚。几位从姑苏选来的船娘早已将两只棠木船撑了过来,众人搀扶着贾母、王夫人、薛姨妈、刘姥姥、鸳鸯和玉钏儿上了其中一只船,随后李纨也跟了上去。

凤姐儿也跳上了船,站在船头,跃跃欲试想要撑船。贾母在船舱里喊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不是在真正的河里,但水也很深。你赶快给我进来!”

凤姐儿笑着回答:“怕什么!老祖宗您就放心吧。”说完,她就用篙轻轻一撑,船便离岸了。

到了池塘中央,由于船小人多,凤姐儿只觉得船身摇摇晃晃,连忙把篙递给船娘,自己蹲了下来。

接着,迎春姐妹等人和宝玉上了另一只船,随后跟了上来。其余的老嬷嬷和丫鬟们都沿着河岸随行。

宝玉说:“这些破败的荷叶真讨厌,怎么还不叫人来拔掉。”

宝钗笑道:“这几天园子里哪有一天空闲过,天天都有人逛,哪里还有时间叫人来收拾这些。”

林黛玉说:“我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但就喜欢他这一句:‘留得残荷听雨声’。偏偏你们又不留着这些残荷了。”

宝玉说:“果然是好句子,以后咱们就别让人拔了。”

说着,船已经来到了花溆的萝港之下,这里阴森寒冷,两岸上是枯萎的草丛和残败的菱角,更增添了秋天的气息。

贾母因为看到岸边楼阁清雅宽敞,所以问道:“这是薛姑娘的住处吧?”

大家回答说:“是的。”

贾母连忙吩咐船只靠近岸边,顺着蜿蜒的石阶走上去,一行人共同进入了蘅芜苑。一踏入苑内,便感觉到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那些奇异的花草和藤蔓在寒冷中愈发显得青翠欲滴,而且都结出了果实,像珊瑚豆一样,一串串地垂挂着,十分可爱。

走进屋内,只见房间布置得如同雪洞一般简洁,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案桌上仅摆放着一个质朴的土定瓶,瓶中插着几枝菊花,旁边还有两部书和一套茶具,包括茶盘和茶杯。床上只挂着青色的纱帐,被褥也非常朴素。

贾母感叹道:“这孩子也太实在了。你没有装饰品,怎么不去跟你姨娘要点呢?我也没多想,竟没想到你们家的东西可能没带过来。”

说完,贾母吩咐鸳鸯去取些古董来装点,同时又责备凤姐儿:“怎么不给妹妹送点摆设来,这么小气!”

王夫人和凤姐儿等人笑着回答说:“是她自己不要的。我们原本送来了,都被她退回去了。”

薛姨妈也笑着补充说:“她在家时也不太喜欢摆弄这些东西。”

贾母摇了摇头说:“这可不行。虽说她这样省事,但万一有亲戚来访,看着不像样;再者说,年轻姑娘们房里如此简朴,也有些忌讳。照这样,我们这老婆子更应该去住马圈了。你们听听书上、戏里怎么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得不得了。她们姐妹几个虽不敢跟那些小姐们比,但也不能太离谱了。有现成的摆设,为什么不摆出来呢?要是真喜欢素净,少摆几样倒还行。我以前最擅长收拾屋子,现在老了,没那份闲心了。她们姐妹几个也得学着收拾,只怕弄俗气了,把好东西都摆坏了。我看她们还不至于俗气。现在让我来替你们收拾,保证既大方又素净。我有两件私藏的东西,一直收着,宝玉都没见过,要是让他瞧见了,也没了。”

说完,她把鸳鸯叫过来,亲自吩咐道:“你把那个石头盆景、那座纱桌屏,还有那个墨烟冻石鼎,这三样摆在桌上就够了。再把那水墨字画的白绫帐子拿来,把这个帐子也换了。”

小主,

鸳鸯答应着,笑着说:“这些东西都放在东楼上的某个箱子里,得慢慢找,明天拿去也行。”

贾母说:“明天后天都行,就是别忘了。”

说完,她又坐了一会儿才出来,径直来到缀锦阁。文官等人上来请安,并问要排练什么曲子。

贾母说:“就挑你们拿手的几套来演吧。”文官等人答应着,往藕香榭去了,这里就不再多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