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条?”孩子念出来,有点不理解。
“孩子哭,不止。”夏堇重复,语调平平。“意思是这里不压抑痛。哭归哭,哭完再活。它们知道压住才会烂。”
他们顺着节拍器留下的细微气流往前,看到一片低矮的房屋。墙体用压制的盐砖搭成,房门不装铰链,而是用布帘。走近时,帘子被轻轻掀起,一个老人打量了他们几眼,又把帘子放下。没有招呼,也没有拒绝。片刻后,另一户人家的帘子掀开,一个女子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到中央空地的石板上坐。
这是座没有“欢迎词”的村落。人们说话非常节省气息,声音压得很低。每个门口都立着一只小摆锤,刻度统一。有人在修理断了齿的发条,有人在给地面刷水抹尘,以防脚步声被放大。孩子偷偷观察,发现这里没有狗,也没有钟,所有会发出大声的物什都被替换成“可控”。
村里没有首领,只有一张竖着放的牌子,上头写着九条规则,其中一条写——【不劝告】。夏堇看完,目光稍微缓了缓。这规则像他们留下的“呼吸守则”的亲戚,但更极端。这里的人不让外来者提建议,也不让自己用话语改变别人。若要交流,用按指法:一次为“在”,两次为“要”,三次为“不要”,长按为“无意见”。石板旁有一张简图,画了几组组合,足够表达生活所需。
中午,有人送来四碗淡汤。汤没有味道,却很热。女子把碗放下,用指尖在石板上敲了两下,是“要”的意思——要吃。闻叙点头,也敲了两下。孩子学着他们敲,敲得有点重,发出清脆的“啄”声,多看了他一眼,没责备,回屋去上紧自家的摆锤。
喝汤时,张弛压低声音问:“他们这样多久了?”
“至少几年。”阮初看地基,“地面被水刷过很多次,角落的盐晶层层叠叠。静默不是偶然,是制度。”
“你看得舒服吗?”闻叙问夏堇。
“舒服。”她坦白,“因为没有人要我们给答案。”
午后,村子里发生了一件小事。一个小孩奔跑时摔倒,膝盖破皮,忍着不哭,眼眶通红。大人没急着抱,先在石板上敲了三次“不要”,随后才把他抱起来。女人敲了两下“要”,拿纱布按住伤口,动作很稳。孩子终于“哇”地哭出声,那声响在这个地方显得过分响亮,却没有人制止。等哭声自然落下,女人把沾血的布收好,拍了拍他背,送回门里。全程无人说话,也无安慰词。风仍然没有起。只有摆锤按时“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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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维持了‘人声’。”阮初说,“但把‘语言’削到最低。”
“这是一种活法。”夏堇道,“在我们的规则里也成立。”
黄昏前,村里来了一名年轻人,请他们去看村外一条裂缝。他不说话,只比了一个“要”。裂缝沿着盐岩延伸,像有人拿刀在地上划出一道细线,最深处有冷气往上爬。阮初蹲下看了看,判断这是地下空气不流通导致的负压外泄。“时间久了会塌。”她压低声音,“你们最好绕开这段。”
年轻人点头,在石板上敲了三下——“不要”(不要给更多建议)。他不是无礼,只是在遵守村规。夏堇明白,对方只是来“让你们看”,不是来“求办法”。她没有再说。临走,她把口袋里随身带的机械节拍器给了他,指了指齿轮缺口的位置,又敲了两下“要”(要用)。年轻人把摆锤捧在手心,手微微发颤,像拿到了一件很重又很轻的东西,最后敲了长按——“无意见”(不是感谢,也不是拒绝,只是承认这事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