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死死地盯着城城,那双经历过风霜雨雪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城城的皮肉,直视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骨子里的执拗与重情,看到了那份超越了生理恐惧的、近乎本能的勇气。这勇气或许有些鲁莽,有些不计后果,但其本质,却闪耀着人性中最珍贵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悬崖边饱含负氧离子却冰冷刺骨的水汽,带着硝烟未尽、前路未卜的沉重,更带着一种沉重的、无法两全的无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将那捆沉重的、浸透着汗水与希望的登山绳从自己肩上取下,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移交的不是绳索,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活着。”千言万语,在喉头翻滚了无数次,最终只化作这两个重于泰山的字。声音沙哑,却蕴含着全部的力量和祈愿。
城城接过绳子,那粗糙的尼龙材质摩擦着他的手掌,带来一种真实的触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行动开始了。城城迅速将绳索一端在自己腰间和腿上缠绕,打坐式安全结。他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僵硬,但动作却异常专注和准确。他反复检查了每一个绳扣,拉了又拉,确保万无一失。这是他与深渊之间,唯一的联系,是生与死的纽带。
另一端,秦川和李建国合力,在附近寻找最可靠的锚点。他们用手抹开岩石上的苔藓和水渍,仔细检查着每一处凸起和岩缝,寻找着最坚固的支撑。秦川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在一个粗壮的石笋根部绕了一圈又一圈,打了数个牢固的结,最后还不放心地用力拽了又拽。李建国则贡献出了他最后一把岩塞,小心地敲进一道看起来相对坚实的岩缝,将绳索的另一重保险系在上面。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充满了凝重的仪式感。七月在一旁紧张地看着,双手合十,指甲深深陷入手背的皮肤而不自知。
准备工作在一种压抑的、只有喘息声和绳索摩擦声的沉默中快速完成。城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涌入肺腑,暂时压下了狂跳的心脏。他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同伴们——他怕那一眼会瓦解他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便毅然转身,面向那面湿滑、长满深褐色和墨绿色苔藓、近乎垂直的悬崖绝壁。
它像一堵巨大的、沉默的、充满恶意的墙,横亘在他与希望之间。瀑布溅起的水珠不断扑打在上面,让岩石表面泛着一种不祥的、油腻的光泽。
他没有任何专业的攀岩工具,没有冰镐,没有岩钉,只有一双手,十根手指,和一颗必须找到同伴、不容置疑的决心。
开始了。他伸出右手,手指试探性地抠进一道狭窄的岩缝。冰冷刺骨的触感瞬间传来,指尖立刻被粗糙尖锐的岩石边缘磨破,细密的血珠渗了出来,混着岩壁上冰凉的露水和苔藓滑腻的黏液,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痛楚和令人不安的湿滑。他咬紧牙关,忽略掉那疼痛,将身体的重量一点点交付给这只手。左脚同时向下探索,脚底在湿滑的岩面上小心翼翼地滑动,寻找着哪怕只有一厘米宽的、可以借力的凸起。
瀑布溅起的水雾,像冰冷的鞭子,持续不断地抽打在他的脸上、脖颈上,顺着衣领灌进去,激起一阵阵寒颤。视线一片模糊,他不得不频繁地眨眼,甩掉睫毛上的水珠,才能勉强看清下方和手边的情况。岩壁滑得几乎无处着力,每一次移动,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生与死的边缘试探。
身体必须尽可能地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岩壁,利用那一点点可怜的摩擦力。胸前的衣物很快就被浸透,岩石的寒气透过布料,直往骨头里钻。每一次寻找新的落脚点,都伴随着心脏提到嗓子眼的紧张。脚下是万丈深渊,虽然被浓重的水雾遮蔽,看不见底,但那轰隆的水声从下方深处传来,像巨兽的咆哮,吞噬着一切细微的声音,也仿佛随时会张开大口,将他彻底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