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依然沉默,但魏无羡能感觉到,那沉默并非拒斥,更像是一种专注的倾听。
月光静静流淌,泉水潺潺,寒气袅袅。
魏无羡泡得久了,寒意又开始渗透,他动了动有些僵麻的腿脚,换了个姿势。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泉边的岩石和稀疏的草木,忽然,他在靠近蓝忘机所站位置不远处的石缝里,看到了一点幽幽的蓝色。
那是几株低矮的植物,叶片细长,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银蓝色光泽。而在植株顶端,竟然开着几朵小小的、铃铛状的花朵,颜色是一种极其纯净深邃的蓝,比夜空更沉,比泉水更幽,在月光下仿佛会自行发光,散发着一种冷冽又脆弱的美。
龙胆草。
魏无羡心头一跳。这就是他上次无意间提及,却引来蓝忘机异常反应的灵草。原来真的长在冷泉附近,而且……似乎就在蓝忘机惯常站立之处的旁边。
他下意识地看向蓝忘机的背影。少年依旧站得笔直,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浑然不觉。但魏无羡知道,他一定知道这些花就在那里。
是因为母亲吗?“龙胆小筑”……所以这冷泉边的龙胆草,对他而言,是寄托,是念想,还是某种无法言说的痛楚与慰藉并存之地?
魏无羡忽然明白了蓝忘机为何总喜欢来这里,为何他的琴声里总有挥之不去的寂寥。这寒泉冷月,幽兰独放,便是他内心世界最贴切的映照——洁净、孤高、深寒,又藏着无人可诉的、纤细而执着的思念。
他没有再说话。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多余,甚至可能是一种冒犯。
他只是安静地泡在泉水里,和蓝忘机一起,浸在这片共同的、无声的静谧与寒冷中。月光平等地洒在两人身上,一个在水中,一个在岸上,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又仿佛被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连接着。
不知过了多久,魏无羡感觉指尖都有些发木了,知道不能再泡下去。他慢慢地从泉水里站起身,带起一片哗啦水声。
几乎是同时,蓝忘机转过身来,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件干净的、厚厚的棉布长巾,递了过来。他的目光在魏无羡冻得有些发白的脸上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皮肤上扫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什么。
“擦干,更衣。勿着凉。”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缓些。
魏无羡接过长巾,触手温热——显然是用灵力烘暖过的。他心里一暖,胡乱地擦拭着身上的水珠,一边哆哆嗦嗦地穿上干净的中衣和外袍。蓝忘机则走到稍远处,背对着他,静静等待。
穿戴整齐,身体渐渐回温,魏无羡舒服地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汪依旧幽幽冒着寒气的泉水和月光下静默的龙胆草,他走到蓝忘机身边,笑道:“泡一泡果然舒服多了!就是太冷了,骨头缝都冻透了。”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道:“回去。”
两人沿着来路返回。夜更深了,风似乎也更凉。魏无羡裹紧了外袍,跟在蓝忘机身后。或许是泡了冷泉的缘故,又或许是刚才那一阵无言的共处,他感觉和蓝忘机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似乎又薄了那么一点点。很微妙,但确实存在。
回到静室,灯火温暖。魏无羡刚在榻边坐下,蓝忘机便端来一杯一直温着的姜茶,默默放在他手边。
魏无羡捧起杯子,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他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暖流滚过喉咙,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蓝湛,谢了。”他抬起头,看着正在琴架前拂去不存在灰尘的蓝忘机,语气是难得的认真。
蓝忘机动作顿了一下,侧过脸,月光和烛火交织的光影里,他俊美的轮廓半明半暗。他没说什么,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走到琴前,坐下。
这一次,他没有弹奏完整的清心音,也没有信手拨弄不成调的音符。他的手指悬在琴弦上方,似乎在犹豫,在斟酌。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漆黑的琴身上,静默如画。
魏无羡捧着姜茶,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
终于,蓝忘机的指尖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