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海基地回来的第三天,秦念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电子邮件,不是工作便函,不是内网通知。是一封贴着邮票、盖了邮戳、通过邮政系统一站一站送到她手里、实实在在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地址和收件人,字迹算不上漂亮,但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寄件人一栏写着:李海洋。
秦念拿着信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灰色的水磨石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那里。走廊很安静,隔壁总体室的几个年轻人应该在午休,没什么动静。远处隐隐传来工地上打桩的声音——研究所正在扩建新的试验厂房,工期很紧,日夜不停。
她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抽出里面折成三折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笔记本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背面能看到另一页残留的圆珠笔印。字迹说不上漂亮,但每一笔都很用力,有些地方能看出写错了又涂改的痕迹,墨水的颜色前后也不一致,显然不是一口气写完的。
秦总师:
您好。冒昧给您写信,不知道会不会打扰您的工作。
我是李海洋,就是那天在潜艇上给您送水那个水兵。王艇长把您的话转达给我了,说您要请我吃饭。我特别感动,晚上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想给您写封信。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造导弹的总师会记住一个水兵的名字。
那天您问我为什么来当潜艇兵,我说总得有人来。回去之后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个回答不够好。真正的原因其实是:我觉得当兵光荣,能保护别人很光荣。我小时候家在青岛农村,靠海,但家里穷。我爸是渔民,一年到头出海打鱼,也挣不了多少钱。赶上休渔期的时候,家里一点进项都没有。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光药费就是一大笔开销。我考上高中的那年,家里实在是拿不出学费了,是村里人一家一户凑的钱,你五十他一百,硬是凑出来的。
所以我总觉得,我欠这个国家、欠这些人很多。我当兵,不全是因为不怕苦,而是因为想把欠的这份情还上。
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我没念过多少书,写不出什么大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