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的某一天,许致远照例在总装车间里巡视。走到头部分段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很久。那个尖锥形的头部里面装着制导系统和再入体,外面罩着涂了相变材料的热防护层。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壳体表面,凉的,金属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这枚弹体从图纸上的线条变成眼前这个可以触摸的实物,中间经历了多少人、多少事,他已经数不清了。
有人从背后走过来。许致远转头,是秦念。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工作服,站在总装车间的灯光下面,目光也在打量那枚正在成型的弹体。
还有多久总装完?秦念问。
按照进度,八月底能完。九月初做最后一次全弹状态确认,然后装箱发运。许致远说。
秦念点了点头。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车间里技工们还在忙,扳手拧紧螺栓的声音和电动工具低低的嗡鸣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持续不断的、充满生命力的背景音。
许致远。秦念突然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许致远听得清楚,进了发射场之后,你就是现场的技术负责人了。发射场指挥员管发射流程,你管弹体和测试的所有技术决定。到了那个阶段,秦念不会在你旁边替你说话了,所有判断都你自己做。
许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这个你准备好了吗和一年前那个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行意思差不多,但语境完全不同。一年前那是质疑,现在这是确认。许致远想了想,然后说:我准备好了。
秦念没有再说别的。她伸手在那枚弹体的壳体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拍一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的肩膀。然后她转身走了,工作服的衣摆在转身的时候划了一个短促的弧线。许致远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穿过车间里纵横交错的设备和支架之间,最后消失在门外的走廊灯光里。
他转回身来,再次看向面前这枚弹体。八月的阳光从车间高窗照下来,落在它银灰色的壳体上,泛着柔和的、温润的光泽。他就站在那里,等着它一点一点地变得完整,等着出发的那一天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