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大厅纪事

无数之众 202497耶耶 1423 字 8个月前

凌晨四点半的高铁站候车大厅,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悬着半片蜷曲的银杏叶,是昨夜被北风卷进来的。林未把帆布包往金属椅底下塞了塞,拉链头磕在瓷砖缝里,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滚了两圈,被远处自动售货机的制冷声吞没。

她面前的玻璃幕墙蒙着层薄雾,指尖贴上去能画出模糊的水痕。外面的停车场还沉在墨色里,只有三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绿灯,像三只蛰伏的萤火虫。大厅里零星坐着十几个人,彼此隔着至少两个空位,呼吸声都放得很轻,只有保洁阿姨的拖把划过地面,留下潮湿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姑娘,能帮我递张纸巾吗?”

旁边座位传来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林未转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外套的老太太,头发用黑色发网拢着,手里攥着个印着“社区医院”字样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她的手指关节有些变形,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像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

林未从包里翻出纸巾盒递过去,老太太接的时候,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背,凉得像块冰。“谢谢啊,”老太太擦了擦眼角,“这眼睛不行了,一到早上就发涩。”

“您是要去外地看病吗?”林未问。她本来不想多话,可老太太眼里的红血丝太明显,像揉进了细沙。

老太太点点头,把药盒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对着头顶的灯看说明书,字太小,她得把纸贴到鼻尖前。“去南京,我儿子在那儿。之前在社区医院查,说肺上有个小结节,让去大医院再看看。”她的声音顿了顿,“其实我不想去,怕花钱,可儿子非让去。”

林未没接话,转头看向大厅中央的电子屏。红色的车次信息在黑色背景上滚动,G7462次,上海虹桥到武汉,预计检票时间5:15。她的票就是这趟,要去武汉参加一个面试,岗位是儿童绘本编辑。简历投出去的时候,她没抱太大希望——本科是汉语言文学,没学过插画,也没做过编辑,只在毕业那年,给邻居家的小孩画过一本关于流浪猫的小书。

可上周HR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很温和:“我们看了你附在简历里的绘本,觉得很有温度。其实我们这个岗位,更看重对孩子的理解,技术可以慢慢学。”

那通电话挂了之后,林未在出租屋里哭了很久。毕业两年,她换了三份工作:第一份是教育机构的语文老师,因为机构倒闭丢了工作;第二份是出版社的校对,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睛疼得厉害,也看不到未来;第三份是新媒体运营,要追着热点写标题党文章,她写了三个月,终于在某个深夜,把写好的推文删掉,递交了辞职申请。

“姑娘,你也是去南京?”老太太又开口了,手里的药盒已经放回了塑料袋,“看你年纪轻轻,是去上学还是工作?”

“我去武汉,面试一个工作。”林未说。

“武汉好啊,热干面好吃。”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年轻的时候,跟我老伴去过一次,那时候还是绿皮火车,坐了二十多个小时,下车的时候,腿都肿了。”她顿了顿,“现在多好啊,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