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二手烟,真不是人抽的!

待郑明被押上车辆带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罗振国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沉重地跌坐回那张冰冷的长椅上。

暮色如墨,彻底浸染了天空,远处城市的灯火挣扎着亮起,星星点点,映照着他脸上难以化解的疲惫与沧桑。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木质扶手上。

那里,静静躺着郑明方才摁灭的、那支价值不菲的香烟,还残留着小半截,带着一种屈辱又倔强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截残烟拾起。

他轻轻拂去烟嘴上沾染的灰烬,仿佛在擦拭一段蒙尘的过往。然后,从裤兜里掏出了一个打火机。

“啪嗒。”

幽蓝的火苗在昏暗中骤然蹿起,短暂地驱散了周围的阴影,也点亮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火苗舔舐着烟支的伤口,重新引燃了那名贵的烟丝。

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浓郁的、与他平日抽的廉价烟草截然不同的香气瞬间涌入肺腑。

这味道过于醇厚,甚至带着点人工调和的甜腻,像极了郑明不知何时开始的那富裕却空洞的人生,让他从喉咙到心口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与排斥。

就在这时,身旁光影微动,空气似乎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苏然已无声无息地坐在了长椅的另一端,与他隔着那段象征性的距离,如同一个从亘古沉默至今的旁观者。

罗振国没有侧目,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神出鬼没的出现方式。

他吐出一口浓白的烟雾,目光迷离地追随着那青烟在昏黄路灯下扭曲、变形、最终消散无形,自顾自地开了口,声音带着被尼古丁灼烧后的沙哑和一种穿透时光的遥远追忆:

“以前…穷得叮当响的时候,队里经费紧张,烟瘾犯了,我们俩,就经常这样…”他顿了顿,嘴角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失败而苦涩的笑容,“一根最便宜烟,你一口,我一口,轮着抽,滤嘴烧软了都舍不得扔。”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似乎看到了那两个蹲守在破车里分享烟卷的年轻身影,“那烟呛人,辣嗓子,抽完满嘴都是烟渣子…但抽着…带劲,也暖和。”

他又吸了一口手中这名贵的烟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紧,仿佛在品味,又像是在忍受一种刑罚。“现在…他抽这个了。这味道…呵…”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里的失望与隔阂,比任何言语都来得沉重。

这烟,何尝不是郑明蜕变与堕落的缩影?从共享的、辛辣却坦诚的廉价烟草,到独自享用的、精致却充满算计与距离感的名贵香烟,其间横亘的,是再也回不去的热血青春,和一条灵魂滑向深渊的不归路。

他试图通过这残存的烟蒂,去触碰、去理解郑明最后停留的世界,但这陌生的味道只让他感到窒息般的疏离与心痛。

连续几口之后,那过于浓郁高级的烟丝终于冲破了他习惯清淡的喉咙防线,引发了一阵难以抑制的剧烈咳嗽。

他猛地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耸动,连眼眶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仿佛要将肺腑间积压的所有郁闷、痛心、无奈和对逝去情谊的哀悼,都借着这咳嗽彻底宣泄出来。

就在这时,一杯东西被递到了他低垂的视线前。

不是预料中的水,也不是应景的酒,而是一杯插着粗吸管、杯壁挂着冷凝水珠、看起来与此刻肃杀氛围格格不入的——珍珠奶茶。

罗振国错愕地抬起头,因咳嗽而泛红的眼眶带着茫然,顺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看向苏然。

对方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眼神深邃如古井寒潭,仿佛递过来的不是一杯充满世俗烟火气的饮品,而是一件与拂晓清风、山间流云无异的东西。

看着这杯突兀出现的、甚至有些滑稽的奶茶,看着自己指间那半截还在燃烧的、代表着一个沉沦灵魂最终印记的名贵烟卷,再想到自己刚才那狼狈不堪的咳嗽……一种极其荒谬、却又无比真实的感触,如同电流般猛地击中了他。

他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寂静的小公园里突兀地回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更有一种从沉重枷锁中短暂挣脱的、近乎神经质的释放与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