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是个稳重的,低声叹道:“可不是。二奶奶亲自送来的,说是远房亲戚家的姑娘,来住些日子。人倒是极安静和气的,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的那个小丫头叫善姐的,是二奶奶那边过来的,性子却有些左,不大好伺候呢。”
我心中一动。凤姐将自己身边的丫头给了尤二姐?这表面是体贴,实际上……
没过两日,我便亲眼见到了这位“善姐”。
那日午后,我替宝玉去拢翠庵向妙玉讨去年梅花上的雪水,回来时抄近路,经过一片竹林后的窄径,恰看见尤二姐独自一人站在一株桂花树下,手里捏着几枝折下的金桂,正望着远处出神。
她穿着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袄裙,身影单薄,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与那日巷口受宠若惊的模样已有些不同。
我正犹豫是否上前招呼,却见一个穿着水绿比甲、梳着双髻的丫头从另一头匆匆走来,手里端着个托盘,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善姐。
她走到尤二姐跟前,将托盘往旁边石凳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哐”的一声。
“二姑娘,你要的头油。”善姐的声音平平,没什么起伏,“大奶奶那边说了,眼下没有现成的桂花油,只有这茉莉花的,你将就用罢。”
尤二姐转过身,接过那个小小的瓷瓶,看了看,柔声道:“劳烦你了。只是我素日用惯了桂花味的……若是不便,也罢了。”
善姐听了,眉毛一挑,语气便有些不耐烦起来:“二姑娘,不是我说,你也该知些好歹,明白些眼色。我们二奶奶一天多少大事要料理?从老太太、太太起,到家里上下几百口人,外头王公侯伯家的人情往来,哪一件不要她经心?银子成千上万地过手,心思一刻不得闲。你这点子头油的小事,也值当特意去回,去烦琐她?我劝你呀,能省事些便省事些罢。”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甚至可说是以下犯上。
尤二姐的脸一下子红了,捏着瓷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反驳的话来,只是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我……我并不是要烦姐姐,只是……”
“什么姐姐不姐姐的,”善姐打断她,语气更硬了些,“咱们心里都该明白。二姑娘你是怎么回事进来的,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还没数么?也就是我们奶奶,亘古少有的贤良人,才肯这样容你、待你。若换个厉害些的主母,听见这话,早吵嚷开来,将你依旧丢在外头,死活不管,你又能怎样?”
小主,
这一席话,像冰冷的鞭子,抽散了秋日午后最后一点暖意。尤二姐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羞窘与惊惶。
她看着善姐那张毫无怜悯的脸,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指派她来的人那温和笑容下的真正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