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内的哭嚎、怒骂、掌掴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将宁国府午后惯常的慵懒与沉寂撕得粉碎。
我站在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隔着那道高墙,虽看不见里面的具体情状,但那声音的洪流已足够在脑海中勾勒出一幅混乱不堪、却又透着诡异“热闹”的图景。
凤姐的声气时而尖利如刀,字字泣血般控诉;时而又滚在尤氏怀里,嚎啕得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她哭自己“背了混帐名儿”,哭自己“偷拿太太五百银子去打点”,哭“我的人还锁在那里”……
每一句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台词,将“委屈”与“牺牲”演绎得淋漓尽致。那哭声里有多少是真痛,多少是算计,恐怕连她自己都难以分辨了。
尤氏的声音则微弱得多,像是被这场暴风雨彻底打懵了,只剩下断续的辩解与无助的附和:“何曾不是这样……叫我怎么样呢……只好听着罢了……”
她成了凤姐手中随意揉搓的面团,衣服上沾满对方的眼泪鼻涕,尊严扫地。
那些姬妾丫鬟媳妇乌压压跪了一地,陪笑哀求,捧上的茶被凤姐摔了,更添几分狼藉。
最耐人寻味的是贾蓉。
他的声音在最初的惶恐告饶后,竟渐渐透出一种近乎谄媚的“机灵”。
我听见他磕着头,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都是儿子一时吃了屎,调唆着叔叔作的。”
这话说得粗鄙而自轻自贱,却有效地撇清了他父亲贾珍。
接着,他便开始给凤姐戴高帽,求她料理官司:“婶婶是何等样人,岂不知俗语说的‘胳膊只折在袖子里’!”
这话既点明了家族一体、荣辱与共,又将收拾烂摊子的“重任”和随之而来的主动权,巧妙地推回给了凤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