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永海直起身,目光如炬,穿透袅袅上升的水汽落在弟弟脸上,炉火的光影在他深沉的眸子里跳跃明灭:
“永洲,还记得我刚来三集乡上任时,是怎么对纪委王书记说的吗?”
他没等弟弟回答,话语便沉甸甸地落下,如同窗外冻硬的土地一般掷地有声,“王书记当初也怕得罪人,办案子畏手畏脚。
我跟他讲,你查案子要是前怕狼后怕虎,不敢动真碰硬,我这党委书记第一个对你有意见!
可你要是铁面无私,坚持原则,哪怕捅了马蜂窝,天塌下来,党委也给你顶着!”
他拿起桌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纪检监察条例》,手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唰啦”一声翻到关键一页,重重推过桌面:
“李书记让你牵头搞细则,不是叫你当和稀泥的老好人!
他在基层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哪条是歪风邪气,哪条是民心所向,他心里真没数?
不过是抹不开那点人情世故的脸面罢了!
你现在坐在纪委书记的位子上,就得替他把这张情面撕开,把纪律规矩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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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关节重重敲在书页上,发出笃笃的闷响,像鼓槌一样擂在人心上。
姬永洲的手指下意识地按在那冰冷的铅字上,指腹感受着纸张的粗糙纹理,心里依旧有些犹豫:
“可我怕……细则定得太严太死,李书记会觉得我……太激进,不懂变通。”
“觉得你激进?”姬永海截断他的话,目光锐利如锥,直刺人心,“那也比觉得你窝囊、没担当强一百倍!”
他霍然指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三集乡的老百姓,柘塘镇的老百姓,眼睛都亮着呢!
他们看我们这些吃公家饭、拿国家俸禄的,不看你会不会左右逢源做人情,就看你这腰杆子挺得直不直,骨头硬不硬!
看你心里有没有那根撑得住天、称得平理的秤杆!”
炉火噼啪作响,欢快地舔舐着炉壁。
兄弟俩的影子被火光拉长,投在糊着旧报纸的土墙上,沉默在暖烘烘的空气里渐渐弥漫。
姬永洲捧着那杯已不再滚烫的水,低头凝视着书页上兄长用红笔划出的道道杠杠,那鲜红的印记,像一道道无形的鞭子,鞭策着他,又像一盏盏指路的灯,照亮着他。
许久,他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再抬眼时,眸子里的那份犹豫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取代。
他没再言语,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本批注过的条例复印件仔细收进随身的黄布挎包里,动作郑重得如同收起一枚决定生死的令箭。
那天下午,姬永洲揣着兄长这份沉甸甸的“火种”,顶着越发凛冽的寒风,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独自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回了柘塘。
后来,姬永海辗转从老部下那里听说,弟弟回去后就把自己关在镇纪委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煤油灯连着亮了三个通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