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军顾问正在城郊的兵营里整军,听说要按德国陆军的章程练,可就算没整完,他要想在甘肃横着走,也没人敢说个不字。
他把民政扔给我,无非是因为我是福建人,在这西北的黄沙地里没亲没故,翻不起浪,又懂些政务——说白了,我是他选的“稳压器”。
可我要的不止这些。
我来甘肃三年了,头一年就遇上大旱,地里的麦子枯得像草,第二年黄河决口,第三年蝗灾。
灾了五六年,地裂得能塞进小孩的胳膊,黄河要么瘦得像条带子,露出河底的鹅卵石,要么就涨得跟疯了似的,漫过堤岸吞房子。
去年冬天我去乡下,见着个老太太把树皮煮了煮,往嘴里塞,嚼得满脸是渣,说“嚼碎了能顶饿”。常敬之靠枪杆子按住了流民,没让他们成匪,可按住了肚子饿,按不住心里的慌。
我在江南待过,见过苏南的水网,河渠像织网似的铺在地里,春天时渠边的柳树发了芽,稻苗绿得能滴出水。
我不想只做个“别让百姓反”的省长,我想让这苦地方也能有渠有水,有苗有粮。我想等将来翻史书,哪怕只记一句“民国十二年始,林锡光治甘,兴水利,辟荒田,灾民得安”,就够了。
要干这些,先得让灾民动起来。人闲下来就容易生事,饿极了的人更是如此——可让他们拿锄头比让他们拿枪难。
我见过那些灾民,一个个瘦得颧骨突出,眼窝陷进去,走路都打晃,你让他们挖井修渠,他们只会盯着你的粮袋,眼神空得像被风沙刮过的地。
头一步,我把常老三商队刚运到的粮食挪了一半,在金城、天水、武威这三处灾民最集中的地方搭了粥棚。
但我没让敞开了给——因为我明白粮再多也有吃完的时候,得让他们知道饭是挣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