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着不远处被鬼爪掀翻的屋檐,笔尖悬在纸面:“此处梁柱断裂三根,椽木折损七根,瓦片损毁过半,需尽数更换。”
说罢又转向西侧那间厢房,窗棂被黑气熏得焦黑如炭,框子歪歪斜斜挂在墙上。“这间门窗尽毁,墙体受阴邪之气侵蚀,需刮去旧灰重新抹灰。”
记完最后一笔,他将竹简仔细卷好,用细绳捆了塞进袖中,起身时打了个寒噤。靴底沾着的冰碴子踩在石板路上,“噔噔噔”敲出急促的响,得赶在早衙升堂前把损毁名册递到府尹案头,好让工部尽快派工匠来修缮,迟了怕误了开春的吉时。
寒风卷着碎雪掠过街角,刚擦净的石板上又落了层白,像给这劫后余生的城,轻轻蒙了层薄纱。
晨光漫过街口的青石牌坊时,引魂卒们已将这条街收拾得初具模样。
担架上的素白殓布被风掀得轻轻晃动,如同一面面沉默的幡旗,方才还浸着血污的石板被反复擦洗,此刻泛着冰样的冷光,倒映着渐亮的天色。
唯有那些被鬼物撞出的墙洞、刀剑劈裂的梁柱,还赤裸裸地留着昨夜厮杀的狰狞痕迹,像一道道未愈的伤疤。
老卒望着远处街角渐密的人烟,那是些胆大的百姓,裹紧棉袄探出头来,怯生生打量着劫后的街巷。
他弯腰将最后一把铁刷扔进木桶,铁链相撞的脆响在寂静里荡开,细碎的声响里,藏着对逝者的无声默哀,也藏着这群无名卒子对这城最深沉的守护。
街对面,杨柳青正望着那扇被鬼爪拍碎的朱门。
门板裂成数块,斜斜倚在门轴上,门楣上残留的半幅红绸还在寒风里打着旋儿,那是昨夜谁家赶在年下贴的春联边角,朱砂字迹已被血污浸得发暗。
他目光扫过两侧的宅院,无数扇曾在暮色里透出暖光的窗户,此刻都黑洞洞地敞着,窗纸撕裂如破布,再也等不来推门回家的人。
杨柳青抬手按了按发疼的太阳穴,指腹下的青筋微微跳动。
他们本该在今日清晨,端着热气腾腾的汤面,隔着院墙与邻里笑着道声“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