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颗炸弹一旦爆炸,不仅会炸毁本田莉子可能拥有的另一种未来,更可能给自己、给她、甚至给身边其他不知情的人,带来灭顶之灾!
返回日本,前路固然未卜,家族内部也可能有倾轧,但至少,她离开了中国这个即将成为巨大火药桶的是非之地,基本的人身安全得到了保障。未来或许仍有诸多不如意,但“可能性”本身,就比一条清晰可见的、通往悬崖的死路要好得多。而留在天津,留在他身边,几乎可以预见到是一条越走越窄、两侧皆是峭壁、最终必然撞得头破血流甚至坠入深渊的死胡同。
硬闯取舍关!于瞎子那沙哑的嗓音再次在脑海轰鸣。这一关,没有中间道路可走,没有两全其美的童话,必须硬生生闯过去!要么踏破荆棘,带着一身伤痕闯出生路;要么脚下踏空,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要么狠心舍弃一边,承受那割肉剔骨般的痛苦;要么优柔寡断,最终被两边的力量撕扯得同归于尽,化为灰烬。
本田莉子这一关,看来真的只能……硬闯了!用语言,用决心,或许还要用上他此刻自己都感到匮乏的冷酷,去闯过她那一关,也闯过自己心里这一关。
王汉彰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门框。走廊壁灯的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暗红色的地毯上,那影子显得有些佝偻,但很快,随着他挺直脊背,影子也重新变得挺拔起来。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西装和领带,用手掌用力抹了一把脸,将所有的犹豫、痛苦、不舍暂时封存进心底最坚硬的角落。
夜,还很漫长,像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漆黑的隧道。脚下的路,布满了看不见的荆棘和陷阱,每走一步都可能鲜血淋漓。但既然已经站在这条名为“取舍”的险关之前,既然退路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命运斩断,那么,除了向前,他别无选择。
小主,
现在,是时候了。是时候去法租界贝当路那栋小洋楼,是时候去面对本田莉子,是时候去进行这场注定艰难、注定痛苦的摊牌了。无论结果如何,他必须去做。
他迈开脚步,朝着楼梯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坚定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仿佛是他为自己擂响的战鼓,也是他走向未知命运的脚步。
走出天宝楼电影院的后门,潮湿寒冷的夜风立刻迎面扑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他刚刚在室内捂得有些发热的皮肤上,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头脑却为之一清。
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晚归的黄包车拉着昏昏欲睡的客人匆匆跑过,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法租界的路灯间距颇大,光线昏黄,只能照亮灯下一小片区域,更远处便沉入模糊的黑暗,建筑的轮廓显得朦胧而森然。空气中弥漫着北方夜晚特有的清冷气息,混杂着远处煤烟和不知哪家尚未熄火的炉灶飘出的淡淡烟味。
王汉彰的车被高森的人开走,他伸手叫了一辆胶皮。这段从电影院到贝当路的路程并不算太远,胶皮车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他需要这点时间,需要这寒冷空气的刺激,需要这夜色中的孤寂,来进一步凝聚那并不坚定的决心,来一遍遍演练稍后要说的话,来为内心那道即将撕开的伤口做最后的、无用的麻醉。
胶皮车的车轮压过人行道的水泥方砖上,发出擦擦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大衣的衣摆随着颠簸在微微摆动。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右手在口袋里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支冰冷的、陪伴他多年的纳甘转轮手枪的枪柄,粗糙的防滑纹路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稍定的触感。左手的指尖则触碰着泰隆洋行办公室和这栋小洋楼的钥匙,金属的凉意直透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