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很久,久到王汉彰几乎以为时间已经停滞。她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了一下脖颈,目光从镜中自己的影像,移向镜中映出的、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王汉彰。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无关痛痒的事实:“王桑,我这样穿……可以吗?”
王汉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沉闷地钝痛。
他看着她镜中那毫无生气的蓝色背影,那背影如同一堵突然升起的、冰冷的高墙,将他们过去所有的亲密、温暖、耳鬓厮磨的夜晚,都隔绝在了另一个再也无法触及的时空。
他强迫自己牵动面部肌肉,试图挤出一个“自然”的表情,最终却只扯出一个极其苦涩、扭曲的弧度,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容。“挺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沙砾摩擦,“挺像的。像个……天津基督教女青年会的干事。”
他顿了顿,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正常”一些,更像是在交代一件普通的任务,尽管每个字都像带着倒刺,从他喉咙里艰难地刮出来:“莉子,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所有的细节,时间,地点,在女青年会做什么,我们怎么‘遇见的’……你都记清楚了吗?一个字都不能错,尤其是在你舅舅面前。”
本田莉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镜中,仿佛透过那层模糊的镜面,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地方。她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而机械,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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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我都记住了。”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从镜子上移开,转向真实的王汉彰,补充了一句,字字清晰,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重量:“不会说错的。”
不会说错的。王汉彰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她记住的,不仅仅是一套精心编织的谎言,更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最终判决书,是她自愿签署的、配合演出的契约。她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哭闹都更让他感到恐慌和……绝望。
王汉彰猛地转过身,似乎无法再承受她镜中那空洞眼神的注视。手指有些颤抖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块沉甸甸的白金壳怀表。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他用力按下机簧。
“啪!”
表盖弹开的清脆声响,在这寂静得令人窒息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惊心。表盘上,镶着钻石的数字,纤细的白金表针,都在清晰地、冷酷地标示着时间的流逝——下午五点整。
距离与石原莞尔约定的、在国民饭店碰面的时间,还有六十分钟。夕阳此刻大概正悬在天津西边低矮的楼房上空,将天空染成一种暖昧的、略带悲壮的橘红色,很快,那点暖色就会彻底被青灰色的暮霭吞噬。
热闹的舞厅,人来人往的交际场,危机四伏的国民饭店。石原莞尔可能带着副官竹内,可能还有别的随从。
石原莞尔会用怎样审视的、探究的、或许还带着一丝满意的目光,打量着“失而复得”的外甥女,以及“办事得力”的王桑?那场景,王汉彰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每一次都让他胃部痉挛。
“咔哒”一声,王汉彰用力合上怀表盖。金属撞击声再次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也像是敲响了某种最后的倒计时。
他必须说出来了。时间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