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树被这巨大的声浪惊醒了片刻。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深沉的疲惫。他小小的身体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气音般的呓语:“……炮……响……过年了么……”

声音微弱得瞬间被门外灌入的寒风和远处持续的爆竹轰鸣吞没。巨大的寒冷和疲惫再次攫住了他,眼皮沉重地阖上,小小的身体蜷缩得更紧,陷入更深沉的昏睡。

窑洞里只剩下李青禾一人清醒。她枯槁的身体因为寒冷和巨大的声浪冲击而剧烈地颤抖着。腹中那点冰冷的、混合着盐分和草根纤维的“食物”残渣,在饥饿的巨兽啃噬下,再次引发了剧烈的、冰冷的绞痛!肠鸣声在死寂的窑洞里异常清晰,起初是低沉的咕噜声,如同地底深处的闷雷,渐渐变得密集、高亢,如同无数面破鼓在腹腔内疯狂擂动!

小主,

“咕噜噜——!”

“咕噜噜噜——!”

腹鸣如雷!震耳欲聋!仿佛要将这囚禁她的冰冷土壁震塌!要将这吞噬一切的酷寒驱散!要将这无情的命运彻底撕碎!这来自身体内部的、绝望的饥饿咆哮,与窑洞外那排山倒海、充满喜庆的爆竹轰鸣,形成了最残酷、最荒诞的对比!

李青禾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外那片被爆竹红光偶尔映亮的、灰暗的夜空。一股混杂着巨大悲怆、无边孤寂和一种被彻底抛弃的冰冷愤怒,如同沉寂的火山熔岩,在她枯槁的胸腔里疯狂地翻腾、冲撞!凭什么?!凭什么他们能在暖屋里欢笑,在饭食香气里团圆,用喧闹的爆竹驱赶着想象中并不存在的“邪祟”?而她和弟弟,却要在这冰窟里腐烂,连一口像样的吃食都没有,连一声像样的哭泣都被这“年”的喧嚣彻底淹没?!

恨!恨这世道!恨这不公!恨这冰冷的年关!

她枯槁的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血腥味和泪水咸涩的混合滋味!她挣扎着,用那只溃烂稍轻的左手,极其艰难地探向墙角——那里放着粗陶缸里最后一点盐渍的、黑褐色的蔓菁根和草根混合物。

她抓起一小块冰冷、坚硬、散发着浓重咸腥腐败气息的“食物”。没有犹豫。张开干裂起皮、布满烫伤疤痕和水泡的嘴,露出枯槁的牙床,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沉闷的脆响在腹鸣和爆竹声的间隙里显得异常刺耳!

咀嚼!用力咀嚼!

冰冷、粗粝、咸涩到发苦、带着腐烂气息的纤维和盐粒,如同无数把钝刀,狠狠刮擦着她的口腔内壁和舌头!咸涩的汁液混合着牙龈渗出的鲜血,在冰冷的口腔里弥漫开令人作呕的味道!剧痛让她浑身颤抖,却更加疯狂地研磨着!

咽下去!连同这滔天的恨意一起咽下去!

她梗着脖子,强迫自己将口中那团冰冷、粗粝、带着血腥和极致咸苦的混合物,艰难地吞咽下去!冰冷的食物团块如同粗糙的冰棱,狠狠刮擦过早已被灼伤和饥饿折磨得脆弱不堪的食道!带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般的灼痛和痉挛!胃袋因为这冰冷的刺激而猛烈地抽搐、绞痛!

“呃……嗬嗬……”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冻结!

窑洞外,荒村的爆竹声浪达到了顶峰!如同万千雷霆同时炸响!密集的“噼啪”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持续不断的轰鸣!红光在远处的夜空中明灭闪烁,将整个荒村的轮廓都映照得如同燃烧的地狱!巨大的喧嚣如同狂欢的洪流,席卷了一切!仿佛要将天地间所有的“旧”与“晦”彻底炸碎、驱散!

“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在这震耳欲聋的、充满喜庆的毁灭性声浪中,李青禾蜷缩在冰冷的角落,剧烈的咳嗽终于平息。她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睁着,失神地望着头顶那片被爆竹红光偶尔染亮的、斑驳的窑顶。口中残留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蔓菁草根腐败的咸涩气息。胃袋里那块沉重的“冰石”依旧在绞痛,而那响彻天地的、属于“年”的喧嚣,却让她感到一种更加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