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是一怔。李青禾抬眼看过去,认得这是邻村姚家沟的老把式,姚老丈,种了一辈子地,性子耿直倔强,在村里颇有威望。
“姚大爷,您这是……”张寡妇赶忙上前,陪着笑脸问道。
“俺问你们!”姚老丈锄头把往地上一顿,指着那堆麻秆,又指向新挖的沤麻池,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你们收这些麻秆,是不是要沤烂了取麻?”
李青禾心中微微一沉,上前一步,平静答道:“姚大爷,正是。工坊需麻纤维制巾,市价太高,只能自己取麻。”
“胡闹!简直是胡闹!”姚老丈跺脚大骂,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李青禾脸上,“你们这些外行人,懂个啥!这麻秆是能随便沤的吗?”
他猛地转身,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尤其是那些跟着李青禾做活的妇人,大声道:“乡亲们!别被她们骗了!这麻秆沤烂了,取那点麻线,够干啥的?费水费地又费力!关键是——这麻秆碎了烂在地里,那是上好的肥料!能肥地!明年庄稼就指望着这点肥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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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声音激昂,带着老农守护土地的本能:“你们把麻秆都收走了,地里的肥力就跟不上了!明年俺们种啥?吃啥?这不是断俺们明年的活路吗?!”
这话一出,周围村民的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地、指望着田里出产的,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姚老丈说得在理啊……” “是啊,麻秆还田,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 “这收了麻秆,地可不就薄了么……” “为了她们做买卖,坏了咱的地,这可不行!”
质疑和不满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些原本等着干沤麻活计的妇人,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土地,是农人的根。若真因此坏了地,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张寡妇和周娘子急了,连忙辩解:“姚大爷,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花钱买的,或是用遮面巾换的……” “那点钱顶个屁用!”姚老丈毫不客气地打断,“遮面巾能当饭吃?地肥不了,明年收成不好,你们赔得起吗?!”
他再次转向李青禾,目光锐利:“李娘子!俺知道你是个能人,救了那么多娃,俺佩服你!但这事,不成!麻秆还田肥地,是天经地义!不能为了你一家工坊,坏了俺们一村、甚至邻村这么多地的肥力!这麻秆,你不能收!这麻,你不能沤!”
场面顿时僵持不下。老农倔强地挡在前面,寸步不让。村民们议论纷纷,大多站到了姚老丈一边。刚刚堆起的麻秆垛,和新挖的沤麻池,此刻仿佛成了罪证。
李青禾枯槁的身影立在风中,沉默着。深陷的眼窝里,目光从激愤的姚老丈脸上,移到那些疑虑重重的村民脸上,再落到那堆灰黄的麻秆上。
她深知,姚老丈并非无理取闹。麻秆还田,确是积肥之法。自己只算计着工坊的成本与扩张,却忽略了这最根本的农事规律,触及了农人最敏感的神经——土地。
工坊要扩产,但不能以损毁土地、与乡邻对立为代价。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姚大爷,您老说得对。”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姚老丈自己。他本以为会有一场激烈的争执,没想到对方竟直接认了错。
李青禾继续道,目光扫视众人:“是青禾考虑不周,只盯着工坊用度,忘了地力根本。麻秆还田,确是正理。”
她话锋一转:“但工坊需麻,亦是实情。市价飞涨,若无力承担,工坊难以为继,众多倚仗此活计糊口的乡亲,生计亦将受影响。”
姚老丈眉头紧锁,哼了一声,却没再立刻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