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工坊内忙碌的妇人而言,这声音代表着效率和工钱,她们很快便习以为常,甚至伴着这节奏飞针走线。
但对于工坊周遭的邻居,尤其是那些无需上工、或喜静的老人,这终日不休的“雷动”之音,不啻于一种折磨。
起初只是私下抱怨几句。但随着改装织机越来越多,噪音越来越响,持续时辰越来越长(工坊时常赶工到深夜),不满逐渐累积。
终于,这日午后,当织机声正酣时,村正陪着一位须发皆白、面色沉凝的老者,来到了工坊院外。老者身着半旧绸衫,手持拐杖,正是村中陈氏的族老,辈分极高,平日深居简出。
织机的轰鸣声扑面而来,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颤动。陈族老的眉头死死锁紧,脸上露出极其不悦甚至厌恶的神情。
村正一脸为难,上前高声喊了几句,才将正在里面忙碌的李青禾唤了出来。
“李娘子,”村正的声音不得不提高,以压过织机的噪音,“陈老丈有事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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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禾擦了下额角的汗,看向陈族老:“陈老丈,您寻我?”
陈族老用拐杖重重顿地,指向工坊内部,声音因不满而微微发颤:“李娘子!你这工坊……如今是越发不像话了!这整日价雷轰似的响动,没个停歇!惊得家里老人心慌,幼儿啼哭!连午间歇个晌都不得安宁!这……这成何体统!”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语气愈发严厉:“这声响,非是人间常音,沉闷古怪,终日不绝,搅得人心神不宁!族中已有议论,言此乃‘邪音’,惊扰了地气,恐对村落安宁、子孙福泽不利!尤其是我陈家祖坟,就在这后坡上,离此不远!这般邪音终日雷动,惊扰先祖安眠,此乃大不敬!你速速停了这怪响!”
“邪音扰祖”——这顶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在宗法观念深重的乡间,这是极严重的指控。
村正在一旁,面露难色,低声道:“青禾啊,这声响确实……大了些,附近几家都来寻过我多次了……你看……”
李青禾枯槁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深陷的眼窝望向那轰鸣作响的工坊,又看向激愤的陈族老和为难的村正。她心知,这并非简单的噪音问题,背后牵扯的是传统观念、宗族势力与新兴工坊扩张之间的冲突。
停工?绝无可能。工坊维系着太多人的生计,订单压身,停一日便是巨大损失。
辩解?与族老争论“邪音”之说,无异于火上浇油。
她沉默片刻,那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竟异常平静:“陈老丈,村正大人,工坊劳作,声响难免,惊扰乡邻,确是我等不是。”
她先认了不是,缓和了气氛,随即话锋一转:“然,‘邪音扰祖’之说,青禾实不敢当。此乃织机运作之常声,虽沉闷些,却与铁匠铺打铁、石匠凿石无异,皆为劳作之音,绝非邪祟。”
陈族老哼了一声,脸色依旧难看。
李青禾继续道:“工坊不能停,此乃众多乡亲生计所系。但惊扰之过,亦须弥补。您看这般可否:工坊愿出资,为您家及左近受扰最重的几户,修缮门窗,增厚墙壁,以阻隔声响。此外,每日午时,工坊停工一个时辰,容乡邻安歇。”
陈族老眉头稍展,但依旧不满:“修缮之事可后再议。但你这声响根源不除,终非长久之计!老夫并非刻意刁难,实是这声响……太过骇人,终日不断,村中老少皆不堪其扰!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村正亦是点头:“青禾,陈老丈所言在理。你这工坊声响,确比以往大了太多。总需想个彻底的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