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水结成冰后,会变脆?而一团揉好的面,却很柔韧?”
“因为……它们的内部结构不一样?”
“对。”陈默说,“冰,是刚性的晶体结构,在外力下,除了断裂,别无选择。而面团,是一种粘弹性体,它可以通过内部高分子链的滑移和重排,来耗散掉能量。”
“我一直在想,我们的非晶合金,有没有可能,在某种特定的条件下,也表现出类似‘面团’的特性?”
“我的猜想是,”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当LM-101在低温、高应力的极端环境下,其内部那些被激活的‘多重剪切带’,可能会表现出一种‘类液体’的、高粘滞性的流变行为。当微裂纹遇到这个由无数‘类液体’区域组成的网络时,它的尖端应力,会被有效地‘钝化’,就像一把锋利的刀,插进了一块牛皮糖里。”
“甚至,在裂纹扩展过后,这些被激活的‘类液体’区域,在应力卸载后,还有可能发生结构弛豫,重新填充裂缝,从而实现一定程度的……‘自修复’!”
自修复!
这个词,像一道宇宙射线,瞬间穿透了林浩的大脑。他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这个疯狂而又美丽的猜想,而兴奋地战栗。
让一块冰冷的、坚硬的金属,像拥有生命的组织一样,在受伤后,自我愈合?
这……这已经不是科学了,这是神学!这是炼金术士的终极梦想!
“当然,”陈默也从兴奋中,恢复了一丝冷静,“这只是我最大胆、也最没有根据的一个猜想。它可能,永远都只是一个写在白板上的梦。”
“但是,”他看着林浩,眼中燃烧着不容置疑的火焰,“作为一个研究者,我们必须要有做这种‘梦’的勇气。因为,人类所有的伟大进步,都源于最初那个看似不可能的、疯狂的梦。”
“我们的终极目标,就是它。”陈默用红色的笔,重重地,在“自修复”那张图上,画了一个圈。
“这,才是我们真正的‘圣杯’。”
林浩看着那面巨大的白板,看着那条从“低温增韧”通向“自修复”的、充满了荆棘与未知的宏伟路线图,他感觉自己,既渺小,又伟大。
渺小在于,他知道,凭自己现有的知识和能力,想去触碰那个“圣杯”,无异于痴人说梦。
而伟大在于,他竟然有幸,能参与到这样一场,以“圣杯”为目标的、伟大的远征之中。
他知道,自己的博士生涯,从今天起,将彻底告别之前那种“小打小-闹”的阶段。
他将要面对的,是一片真正的、理论上的“无人区”,和一片充满了失败与迷雾的“实验森林”。
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的压力,和一种同样前所未有的、极致的兴奋,同时,在他的心中,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