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止!我二舅老爷在通政司当值的小儿子亲眼瞧见,唐督事(唐韵秀)身边那位冷面文书,抱着一摞厚厚的口供笔录从里面出来,那纸张,怕不得有几十页!墨迹都还没干透!据说皇后大人看完之后,脸都绿了!当场就摔了正在喝茶的杯子!”
“天爷……几十页?!这得牵扯出多少人?!那……那为什么还要放他出来?还‘荣养’?这不是放虎归山吗?”
“放虎归山?嗤!兄台,你这就不懂了吧?这叫‘放长线,钓大鱼’!是最高明的上位者才使得出的手段!皇后殿下何等人物?他这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宋灏榷这条狗,已经没用了,他什么都说了。现在放他出来,你以为真是让他回乡养老?这是鱼饵!是诱饵!就是要看看,他背后那些真正的大鱼,那些坐不住的、怕被牵连的、急着想撇清关系的……谁会第一个跳出来,去找他‘叙旧’,或者,干脆一点,去‘灭口’!”
“嘶——!” 听到此处,无数暗中交换消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若真如此,那这位皇后的心思,未免也太深、太毒、也太……可怕了!这已不是简单的问罪,这是要将所有与宋灏榷有牵连的人,无论大小,无论深浅,全部引出来,一网打尽!而且,是用这种“阳谋”,逼着他们自己暴露,自己跳进坑里!
这些经过精心“修饰”与“引导”的谣言,如同插上了淬毒的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准度,在京城特定的官场圈子、利益网络中流传。每一个听到的人,反应各异,但无一例外,都陷入了更深的恐慌与焦虑。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认为宋灏榷或许只是得罪了皇后被敲打,或许只是自身不检点被查,或许牵连不广的人,此刻那点可怜的侥幸被彻底击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末日即将来临的、无处可逃的窒息感。
一瞬间,表面维持着最后体面与平静的京城官场,其下隐藏的暗流,彻底变成了汹涌的、即将喷发的火山熔岩!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许多高门大宅的书房、密室之中,那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宁静。紧接着,便是彻底的、歇斯底里的恐慌,与在恐慌驱使下,形形色色、丑态百出、甚至堪称愚蠢的混乱行动!
咸和宫内廷,女官司深处,那间不为人知的机要静室。
你,杨仪,如同一尊掌控着整个棋盘的无上帝王,在布下了最为精妙、也最为冷酷的棋局之后,便安然退居幕后,将自己隐于这片象征着绝对权威与秘密的阴影之中。你的面前,并非棋枰,而是一张铺陈在巨大紫檀木案几之上、描绘得极为精细的京城坊巷舆图。舆图之上,用特制的、鲜红如血的朱砂笔,清晰地圈出了十几处府邸、宅院、乃至某些特殊的衙署、会馆所在。每一处红圈,都代表着一个你早已锁定的、位高权重的“猎物”,一个盘踞在帝国肌体上的毒瘤,一个即将被风暴吞噬的目标。
你的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慵懒的闲适。手中把玩着一支来自西夷、通体漆黑、笔尖纤细的碳素笔,笔身在柔和的宫灯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你的目光,缓缓扫过舆图上那些刺目的红圈,如同最高明的猎手,在欣赏着陷阱中那些已然惊慌失措、却仍在徒劳挣扎的猎物。
唐韵秀如同一尊最完美的玉雕,安静地侍立在你身侧稍后的位置。她身姿挺拔,容颜在宫灯下显得愈发清冷绝美,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此刻正低垂着,专注地阅读着手中一叠不断由特定渠道飞速送来的、墨迹犹新的密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诵读最寻常的公文,然而吐出的话语,却足以让外界任何一位听到的官员魂飞魄散:
“启禀殿下。”
“目标一号,户部左侍郎钱睦府邸。自一个时辰前接到线报,钱睦将自己独自关在内书房长达半个时辰,期间屏退所有下人。其后,他秘密召见府中最为心腹的老管家,低声吩咐许久。半刻钟前,其府中后院东北角,那口废弃多年、以巨石封盖的枯井,被其以‘整饬院落、填井平秽’为由,调集了十数名绝对可靠的家生子,连夜动工填埋。我们的人已借夜色与杂物掩护,提前潜入井底探查。井下三丈处,发现以油布、石灰多重密封的楠木箱七口,内藏黄金逾万两,珍珠、宝石、古玩玉器无算,另有一些账册与信函。此外,井底更深处的淤泥土中,掩埋有白骨四具,仵作初步查验,皆为年轻女子,死亡时间在三年至八年间,死因疑似窒息或钝器击打,其中一具骸骨旁有东瀛风格的发簪残件。已秘密取样、绘图、记录,原物未动,以免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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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二号,鸿胪寺卿周儒勉宅邸。其在得知消息后,表面镇定,依旧在书房‘处理公务’,但其贴身小厮被观察到频繁往来于书房与后院小厨房之间,每次皆携带大量纸张灰烬,倒入厨房灶膛,混入柴薪灰中。我们的人已设法从灰堆中筛检出未完全焚毁的残片若干,经拼接、药水显影,可辨部分内容涉及与两淮盐商总会副会长‘徐半城’(徐一才)的密信往来,提及‘淮盐三万引’、‘关外市价’、‘三成分润’、‘打点盐道及沿途关隘’等字样。另有残片提及‘倭寇浪人首领’、‘海路隐秘’等。其试图销毁的,应是多年来与盐商勾结,将低价官盐以‘损耗’、‘陈盐’等名义倒卖至关外,再通过控制的海路与盐枭,在关内盐价高昂时贩入私盐牟取暴利的证据链关键信函。重要残片已加密保存。”
“目标三号,前内阁大学士王寿华,于城外别业。其在确认宋灏榷被‘荣养’后,于书房中独坐良久,后召其族侄、现为南城兵马司副指挥的王崇山密谈。王崇山于子时初刻,携王寿华贴身信物——一枚羊脂白玉蟠螭纹佩,以及数封密信,乔装改扮,试图从西便门出城。其目的地,经我们的人跟踪确认,是京营南大营驻地。他试图联络的,是南大营一位新近由安东边军调入、现任游击将军的将领,名唤赵猛,以及北大营一位同样出身安东军的校尉。据截获的密信草稿(王寿华销毁不全)及我们安插在新生居京城情报站、由梁俊倪小姐直接掌控的‘新华书局’渠道反馈,王寿华意图以‘清君侧、诛权阉(实指皇后您)、保社稷’为名,煽动此二人在京城制造混乱,并试图联系部分对新政不满的剩下一些旧勋贵,里应外合,行‘兵谏’之事。赵猛等人在接到信物与密信后,已通过梁小姐的渠道,将原件及王寿华使者一并秘密控制,并第一时间将情况上报。目前,王寿华及其别业,已在严密监控之下,其与外界的任何联络均已中断。只要您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谋逆大罪’将其满门锁拿。”
唐韵秀的汇报清晰、冷静、条理分明,将钱睦、周儒勉、王寿华三人在恐惧驱使下,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种种丑态与愚蠢行径,剥丝抽茧般呈现在你面前。她的声音顿了一下,那张绝美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古怪的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既在意料之中、又略显滑稽的景象: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