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份又一份的诏书,如同最冰冷、最沉重、最无情的铁锤,一记又一记,毫不间断地,狠狠地砸在姜聚诚的脑海、灵魂与二百多年来构筑的、关于江湖与朝堂力量对比、关于朝廷控制力、关于“复国”可能性的全部认知体系之上!砸得粉碎!砸得崩塌!砸得片瓦无存!
玄天宗,血煞阁,坐忘道,天魔殿,飘渺宗,合欢宗……这些曾经或正或邪,或明或暗,但无一不是雄踞一方、树大根深、拥有庞大势力、顶尖高手和独特传承的江湖巨擘、宗门领袖!这些曾经与太平道或明争暗斗、或暗中较劲、或老死不相往来的“同道”、“对手”、“潜在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如今,竟然全都悄无声息,或公开或半公开地,归顺了朝廷?!成了女帝姬凝霜和那位神秘男皇后杨仪的鹰犬走狗?!还都被以各种形式,纳入了那个无处不在,该死的“新生居”体系,成为了那个庞大国家机器的一部分?!
这怎么可能?!大周朝廷何时有了如此可怕、如此高效的向心力、威慑力与整合手段?!那些心高气傲、视王法如无物、各有算盘的江湖枭雄、宗门魁首,怎么会甘心俯首称臣,放弃独立性,甚至……入宫为妃为嫔?!这完全违背了江湖与朝堂数百年来形成的默契与潜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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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的!这不可能!这都是你伪造的!妖言惑众!你想乱我道心!毁我斗志!”姜聚诚猛地抬起头,死死地、如同濒死野兽般盯住你,那双原本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布满了狰狞的血丝,闪烁着疯狂、惊骇、不愿相信与垂死挣扎般的狰狞光芒。他厉声嘶吼,声音因极致的震动、恐惧与抗拒而嘶哑变形,仿佛困兽最后的咆哮。他抓着文书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剧烈颤抖,将其中一份的边角“刺啦”一声撕开了一道裂口。
他无法接受!这颠覆性、毁灭性的事实,比他“神瘟”计划可能暴露,比朝廷即将发兵围剿,更让他感到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恐惧与绝望!因为这意味着,他面对的,早已不是一个内部矛盾重重、需要依靠地方势力平衡、对江湖束手无策的腐朽旧王朝,而是一个已经以不可思议的手段与速度,完成了对内部最大不稳定因素(桀骜不驯的江湖势力)的彻底整合、收编、改造,将其转化为自身力量的、高度集权、高效运转、恐怖到难以想象的崭新国家机器!这个机器能够调动的资源、高手、情报网络与毁灭性力量,将远超他,乃至任何一个前朝遗老所能想象的极限!他太平道在西南的这点基业,在这台已经开动、吞噬了无数江湖巨擘的机器面前,还算什么?螳臂当车都算不上,最多只是一块略微硌脚、需要被踢开的小石子!
你看着他状若癫狂、色厉内荏、试图以怒吼否定眼前事实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得意、嘲讽或怜悯,只有一片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深沉平静,如同看着一幕早已写好结局的戏剧,按照剧本上演。你甚至,还几不可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他的“冥顽不灵”、“不见棺材不掉泪”。
然后,你又从那叠文书中,缓缓抽出了最下面、纸张质地略有不同、显得更厚实坚韧、边缘磨损更甚、甚至带着些许风尘与汗渍痕迹的几份。这几份文书,似乎经历了更远的传递、更频繁的翻阅。
你再次将它们,轻轻地,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感,推到几乎已经喘不过气来的姜聚诚面前,距离近得,他几乎能闻到那上面属于驿站快马、汗水、皮革与遥远战场硝烟混合、独特而刺鼻的怪异味道。
“伯祖,别急。深呼吸,还有呢。” 你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雷霆厉喝都更具冲击力与穿透力,如同死神的低语,在寂静的静室中回荡。
“这些,或许……更能让您,真切地看清,如今的‘大周朝’,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它……早已不是您记忆中,或者九爷爷那些故纸堆里描述的,那个日薄西山的王朝了。”
姜聚诚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嘶吼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你,那目光中充满了惊惧、抗拒,却又不受控制地缓缓移向那几份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文书。他枯瘦的手颤抖着,带着一种自虐般想要确认却又害怕确认的复杂情绪,再次伸出,指尖冰凉,拿起了最上面一份。
这一次,不再是敕封、赦免、招安的诏书。
而是——战报。
来自大周兵部、安东都护府、镇国大将军行辕、东征大军元帅府的……正式捷报。字迹依旧工整,却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盖着兵部、安东都护府、大将军印,甚至还有“燕王”姬胜的亲王大印。行文简练,直白,没有多余的修饰,却字字千钧,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硝烟与毁灭的气息,仿佛能让人听到战马的嘶鸣、火炮的怒吼、刀剑的碰撞与临死的惨嚎。
第一份:“大周建武十四年夏六月,镇国大将军、燕王姬胜,奉天子明诏,督师东征。率安东边军精锐五千,新式水师战船数十艘,跨海东渡。首战,破东瀛浪速港,水陆并进,歼敌八千,焚毁港内船只、粮秣、军械无算,敌酋授首。继以精兵突进,星夜兼程,奇袭伪都安洛城,于伪皇居天守阁前,阵斩伪幕府将军源政信、伪大政关白平光治以下贼酋、大将五百三十七人,生擒伪天皇以下宗室、公卿、大臣二百余。东瀛举国震动,所谓‘幕府-朝廷’二元体系顷刻崩解,诸藩大名,失其统御,混战不休,昔日‘天下布武’之局,土崩瓦解……”
第二份:“建武十五年秋,尾张海域决战。我大周新式水师以‘解放’、‘踏浪’等铁甲炮舰为主力,辅以快船火攻,于尾张外海设伏,大破东瀛水师主力。是役,击沉、焚毁敌安宅巨舰三十七艘,关船、小早船一百二十余艘,斩首三万一千四百级,焚溺无算,俘获敌舰、士卒、物资堆积如山。东瀛水师,经此一役,精华尽丧,自此不复成军,制海之权,尽归我有。”
第三份:“建武十六年春,莲关平原会战。燕王世子、忠义侯、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亲临前敌,指挥若定。我东征大军以车营结阵,辅以新式野战火炮集群轰击,大破东瀛诸藩仓促拼凑之联军十万余众。阵斩敌大将三十一人,俘获拥兵大名十一人,敌军尸横遍野,溃不成军,逃散者十不存一。莲关平原,血流漂橹,东瀛最后可战之力,于此一役,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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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份:“建武十六年夏四月,我军水陆并进,克复东瀛全境。燕王世子、忠义侯、兵部左侍郎姬长风,亲率敢死之士,披重甲,持利刃,率先登城,浴血奋战,二度攻入安洛皇居。伪女天皇德川芳子,见大势已去,国祚倾颓,持传国三神器(剑、镜、玺)出宫乞降,为世子所擒。念其畏王师如神天威,幡然悔悟,乞降圣朝,特免死罪,削去僭号,发配西域军前,赐婚轮台戍堡堠台参将谢元贞为妻。东瀛国祚,自此而绝。其地置‘镇东都护府’,归于王化,遣流官治之;其民鲜廉寡耻,桀骜难驯,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如果说,刚才那些接二连三的赦书、招安诏书,只是让姜聚诚感到了颠覆认知的震惊、荒谬与难以置信的恐惧。
那么,此刻这些冰冷、简练、没有任何花哨修辞,却充满了最原始、最暴力的征服、毁灭与死亡气息的战报,则像是一盆混合着极地玄冰、九幽寒气与滚烫鲜血的、零下数十度的毁灭寒潮,对着他的头顶、灵魂与二百年的野望,当头浇下!将他从肉体到精神,瞬间冻僵!凝固!将最后一丝残存的侥幸、怀疑与挣扎的勇气,彻底浇灭!碾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寒意与……彻彻底底的、看不到一丝光明的绝望!
东瀛……灭了?
那个与中原隔海相望,拥兵数十万,水师曾横行东海,武士道精神彪悍,曾让前朝大齐也头疼不已、寇边不断,被视为海外强敌、心腹之患的岛国……就这么……在不到两年,严格说是一年多的时间里,被大周以泰山压顶、犁庭扫穴之势……灭国了?!
不是击退,不是和谈,不是纳贡称臣,是彻彻底底的灭国!是擒其王,灭其祀,绝其统,设郡县而治之!是将一个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王国,从地图上彻底抹去,变成了大周新的州县!
“犁庭扫穴”……“阵斩伪幕府将军”……“击沉敌舰无算”……“斩首三万”……“尸横遍野”……“俘获伪天皇”……“东瀛国祚自此而绝”……“其地置‘镇东都护府’”…………“徙往漠南、西域安置”……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带着倒刺的赤红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深处!烫得他神魂俱颤,烫得他二百年的道心几乎要当场崩溃!
这不是伪造的!这种横扫千军、气吞万里如虎、属于绝对胜利者的霸气与自信,这种灭国绝嗣、改土归流时毫不拖泥带水的冷酷与果决,这种行文间透出对自身力量绝对掌控的睥睨与漠然……绝非任何江湖骗子、离间细作或阴谋家所能伪造!这是只有真正掌控了碾压性力量、完成了前所未有之征服伟业的帝国中枢与前线统帅部,才能发出所有敌人肝胆俱裂、震动天下的声音!
姜聚诚瘫坐在蒲团上,仿佛全身的骨头、筋络、气血,都在这一刻被那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寒潮彻底冻碎、抽走。他手中那份记载着“东瀛国祚自此而绝”、“赐婚轮台戍堡参将”等字句的战报,轻飘飘地,从他颤抖的、再也无法凝聚起丝毫力气的指间滑落,如同秋日枯叶,无声地掉落在光洁冰凉、倒映着他此刻惨白面容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静室中,却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