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夜堠台……”
丁明蓉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作为官宦世家的主母,即便对边陲之事不甚了了,也听说过西夜堠台的大名——那是真正的绝域苦寒之地,荒凉贫瘠,环境恶劣,被流放至此者,十不存一,与死刑无异,甚至更为煎熬漫长。让自己的孩子,让自己的族人,去那种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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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铁链被带动,发出一连串急促刺耳的碰撞声。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你,仿佛想从你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玩笑的痕迹,但她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与漠然。
“哦,对了,”你仿佛刚刚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老乡见老乡”般的随意,“本宫差点忘了。你是晋中会阳县人,对吧?巧了,本宫祖籍西河府骆川县,与会阳不过百余里之遥,说起来,咱们还算半个同乡。本宫对同乡,向来愿意多给一分情面。你的死罪,无可更改,但怎么个死法,本宫可以稍作安排。凌迟处死,千刀万剐,固然是国法昭昭,但本宫可以跟刑部、大理寺打个招呼,给你一个痛快,留个全尸。这,也算是本宫看在同乡的份上,所能给予的,最后一点‘体面’了。如何?”
你这番话,如同一把把淬毒的软刀子,先是以丈夫流放海外、子女族人发配荒漠的前景令她恐惧绝望,再以“同乡情谊”、“体面全尸”为饵,看似给予一线渺茫希望,实则将她所有的退路和侥幸心理都彻底堵死,将选择的压力赤裸裸地摆在她面前。
是咬紧牙关,维护那虚无缥缈的“真佛”和早已崩塌的骄傲,然后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放逐荒岛、子女族人在西夜堠台的苦寒与劳作中凄惨死去,自己也受尽酷刑,死无全尸?
还是……用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甚至可能已经抛弃了她的“血衣沙弥”的信息,换取家人族人一线相对“较好”的生机,以及自己一个相对“痛快”的结局?
丁明蓉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额头上冷汗涔涔,沿着她苍白的面颊不断滑落,与污垢混合,在脸上冲出几道难看的痕迹。她的目光在你平静无波的脸、张又冰按剑肃立的身影、以及慧痴那如丧考妣的侧脸之间来回扫视,眼中的火焰剧烈地闪烁着,那是傲慢、狂热、恐惧、绝望、挣扎、以及一丝丝对家人眷恋的复杂混合体,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烧成灰烬。铁链被她攥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她生生捏断。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丁明蓉粗重不定的喘息与铁链的颤抖声。慧痴自始至终低着头,如同泥塑木雕,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她信仰和坚持最无声也最残酷的嘲弄与瓦解。
终于,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丁明蓉仿佛被抽走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直挺直的脊背猛地佝偻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戳破的皮囊,软倒在冰冷的铁椅靠背上。眼中的火焰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与空洞。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然后,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如同耳语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我不知道……识贤……他现在具体在何处……他行事……向来隐秘……多疑……但……但他在京城……有一处……秘密的落脚点……和联络之处……是……是城东的……‘福寿客栈’……我们……平时传递消息……有时在那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微不可闻。说完这番话,她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污秽,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她不再挣扎,不再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具只剩空壳的傀儡。
你安静地听她说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仿佛这一切早已在你预料之中。你甚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木椅的扶手,发出均匀而轻微的“嗒、嗒”声,在这寂静的囚室里,如同催命的更鼓。
半晌,你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仿佛要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很好,‘福寿客栈’,地字丙号房。本宫记下了。”
你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又冰,记下来。派人,立刻去查,仔细地查。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底细。”
“是!殿下!”
张又冰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应道,手已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显然是准备亲自或立刻安排人手去办。
你踱了两步,走到丁明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瘫软在铁椅上的女人。
她的供述,在你的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福寿客栈”这个线索,价值有限,以“血衣沙弥”识贤的狡猾和昨晚京城的动静,他绝无可能还留在那里。这更像是丁明蓉在绝境中,抛出的一个或许真实、但已过时、用来搪塞、最表层的“诚意”。
你需要更多、更深层的东西。关于识贤本人,关于“大乘太古门”在晋中乃至北地的真实脉络。
你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又坐回了那张木椅,甚至调整了一个更为放松的姿势,仿佛打算与这位“同乡”好好叙叙旧。
“丁夫人,‘福寿客栈’……” 你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仿佛在惋惜她不够聪明。“昨夜京城动静那么大,咸和宫爆炸声震天动地,工部侍郎府被围得水泄不通,四条‘大鱼’落网。你说,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血衣沙弥’,是蠢到会继续留在那个客栈里等着我们去抓,还是早就脚底抹油,溜得无影无踪了?你给的这点东西,可换不来你丈夫去东瀛当知府,也换不来你孩子不去西夜堠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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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明蓉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后的绝望与麻木。她嘴唇翕动,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再给她思考和组织谎言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语气说道:“‘现世真佛’鲍意迁,归昌县教谕。‘赤珠佛母’潘舜依,河稷县富孀。还有那个断了胳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的‘圣莲佛子’……丁夫人,你觉得,这些名字,对本宫来说,还是秘密吗?”
丁明蓉的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你,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些名字,这些地点,是“大乘太古门”最核心的机密!是连她这个“十生菩萨”也只知道一鳞半爪的最高机密!四大明王……四大明王他们,竟然真的全都说了?连圣莲佛子都重伤败逃了?她最后的心理支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她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认为你只是在诈她,认为“大乘太古门”的核心依然隐秘安全。但现在,这点侥幸被你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击得粉碎。
看着丁明蓉眼中最后的光彩彻底湮灭,你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虚假同情。
“丁夫人,走到这一步,你心里应该清楚,谋逆大罪,断无生路。陛下与本宫能做的,无非是在你死后,如何安置你的家人、族人。是让他们在西夜堠台的大漠黄沙里,像其他流放的奴隶一样劳作至死,尸埋骨荒滩;还是跟着张学善,去东瀛的荒岛,虽远离故土,偏远清苦,但至少,张学善还是个朝廷任命的知府、知州,你的孩子族人,不用披枷戴锁,不用终日与漫天黄沙为伍,还能有个‘官眷’的身份,勉强维持体面,甚至……将来或许还有一丝丝回来的希望。”
你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魔鬼般的诱惑力。
“而这其中的差别,就在你的一念之间,就在你还能告诉我们什么。比如,那个‘血衣沙弥’识贤和尚,他究竟是谁?他凭什么能成为‘血衣沙弥’?他师承何处?在晋中,除了黑松林那个圣坛,他还有没有别的巢穴?他和总坛,和鲍意迁、潘舜依,又到底是什么关系?把这些说清楚,说透彻,本宫方才的承诺,依然有效。你,可以得个全尸,走得体面。张学善,可以去东瀛做他的荒岛知府。你的孩子、族人,可以跟着他去,而不是去西夜堠台开荒。”
你抛出了最终、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条件。
一边是彻底的毁灭,家族的彻底沉沦,一边是虽不自由、却尚存一丝生机和相对“体面”的未来。这个选择,对于丁明蓉这样一个将家族荣耀、子女前途看得极重,且信仰已然动摇的世家贵妇来说,是致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