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拜访恩师

在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星辰开始渐次点亮深蓝天幕的时刻,你们并肩走进了西河府那略显陈旧、却依旧高大的城门。

时隔十余载,再次以“杨仪”的身份,踏足这片浸透着童年与少年记忆、也埋葬着至亲与最初梦想的土地,你的心绪复杂难言。

城墙还是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只是墙根处生出了更多的暗绿苔藓,砖缝里的白灰也有些剥落,显露出岁月的风霜。

城门洞内,那些不知何年何月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印记与污迹,依然熟悉。

街道的走向与格局未变,但两旁林立的店铺,许多已换了陌生的招牌与幌子,一些记忆里熟悉的铺面,如那家总是飘着油糕香气的早点铺、那间卖劣质笔墨的文具店,已然不见了踪影,原址上或建起了新楼,或变成了截然不同的营生,如同被时光悄然抹去的笔迹。

颜醴泉能清晰地感受到你周身气息那细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近乡情怯的感慨、物是人非的怅惘、以及更深处无法言说的平静。

她没有多问,只是将与你十指相扣的手握得更紧、更稳了些,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与力量,沉默地传递着最坚定的支持——无论前方是何景象,她都在这里,与你一同面对。

你深深吸了一口故乡夜晚清冷而熟悉的空气,那里面混杂着炊烟、尘土、以及某种属于北方小城略显滞闷的生活气息。这气息瞬间激活了更多沉睡的记忆。

你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质的温和微笑,低声道:“醴泉,在回太康镇之前,我想先去城中拜访一位故人。今日天色已晚,我们且在城中寻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回去。”

“嗯,”颜醴泉立刻点头,眼神温顺而信赖,“都听杨仪哥的。是该先去拜会故人长辈的。”

你笑了笑,不再多言,牵着她的手,凭着记忆深处那张早已泛黄却依旧清晰的地图,向着城东的方向,缓步而行。

夜幕下的西河府城,不如晋阳繁华,灯火也稀疏许多,街道上行人渐少,透着一种小城特有、早早歇息的静谧。

“他是我当年在府城县学时的教谕,姓康,名济国,字安民。若没有他当年的悉心指点与回护,我恐怕连秀才也考不中,更别提后来的种种了。”

你一边走,一边向她介绍着,语气里带着对师长的尊敬。

“康老先生并非我们晋中本地人氏,听说是关中炽阳县人。他生得高鼻深目,颧骨也高,早年须发也是棕黄色的,似乎有些胡人血统……据说祖上是西域康国来的商人,后来在关中定居数代,早已汉化,但形貌轮廓终究与纯粹汉人有些不同。”

“老先生为人最是古板方正,笃信儒学,做事一板一眼,眼里揉不得沙子,是县学里有名的严师。不少富家子弟都怕他,背地里没少骂他‘康胡子’、‘老古板’。”

你顿了顿,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怀念:“但他心肠极好,尤其看重肯用功的寒门子弟。我父母在瘟疫中过世后,我回县学读书,神情恍惚,课业也荒废不少。是他把我叫到他的值房,没有过多安慰的虚言,只是默默地给我多加了一份塾师的伙食,时常考校我的功课,见我衣衫单薄,还让师母悄悄给我缝制过冬的棉衣……”

“他甚至私下里提过,若我觉得独自生活艰难,可搬去他家中暂住,我的两位师兄(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县中胥吏,虽不算大富之家,但给我这失孤学生添双筷子总还养得活。只是……我当时心灰意冷,又倔强孤僻,婉拒了。”

听着你讲述这位素未谋面的老先生的点滴,颜醴泉眼中异彩连连。

她发现,自己对你了解得越深入,就越是为之心折。

这个男人,不仅拥有掌控风云、生杀予夺的滔天权势与深不可测的智谋武力,在他内心深处,更始终恪守着最传统、也最珍贵的那份“尊师重道”、“知恩图报”的赤子之心与君子之道。

这让她在深深的迷恋与崇拜之外,更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与骄傲——她的男人,是顶天立地的枭雄,亦是重情守义的君子。

你们在灯火阑珊、愈发静谧的街巷中穿行,最终,拐入一条名为“柳叶巷”的狭窄巷子。

巷子很深,两侧多是低矮的旧式民居,墙皮斑驳,透着年深日久的烟火气。在巷子几乎最深处,你们停在了一座看起来极其普通的青砖小院前。

院墙不高,露出院内一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两扇黑漆木门颜色暗淡,门楣低矮,门环是普通的铁环,已生了锈迹。

院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昏黄黯淡的油灯光晕,隐约有咳嗽声传来。

你上前两步,伸手,用指节在那生锈的门环上,不轻不重、极有分寸地叩了三下。叩门声在寂静的深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院内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接着是一个带着浓厚关中口音、又因常年授课而略带威严的苍老询问声,穿过门缝传来:“谁呀?这般时辰了?”

小主,

你退后半步,挺直身躯,对着门扉,用一种带着弟子拜见师长应有敬意的沉稳声音,朗声应道:

“学生杨仪,自远方归来,特携内子前来拜见康济国康老师。”

“杨仪?”

门内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记忆中费力地搜寻这个并不特殊的名字,语气里充满了疑惑与不确定:“哪个杨仪?老夫教过的学生不少,一时想不起……”

你心中微微一叹,十五六载的光阴,对于一位年过花甲、桃李众多的老教谕而言,足以让许多平凡的名字与面孔变得模糊。

你并不意外,脸上依旧带着平静的微笑,提高了些许音量,更清晰地提示道:

“康老师,学生是西河府太康镇人氏,甲辰科的府学生员(秀才),当年蒙您教导诗文章句。您还记得吗?那个总喜欢坐在窗边、被您批评过字迹过于潦草、挨过板子的无知幼学。”

“太康镇的杨仪……甲辰科……”门内的老者低声重复着,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找。

片刻之后,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完全拉开,一个身形略显佝偻、须发皆已花白、穿着一身打着同色补丁的旧儒衫的老者,手扶门框,眯着有些昏花的眼睛,努力地打量着门外站着的你们二人。

油灯的光从他身后透出,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和脸上深刻的皱纹。

他看了你片刻,浑浊的老眼里先是茫然,随即,仿佛有微弱的火星被点燃,渐渐亮起,最终,他猛地一拍自己那瘦骨嶙峋的大腿,发出一声带着惊讶与恍然的低呼:

“哦——!是你!杨仪!老夫想起来了!当年县学里那个文章写得花团锦簇、灵气十足,可一笔字却像是鬼画符、没少挨老夫戒尺的……太康镇神童!”

认出是你,老者的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关切与一丝责备,眉头也皱了起来,目光在你身上那与当年并无二致、甚至更显风尘仆仆的朴素布衣上扫过,又看了看你身旁同样衣着简单、低眉顺目的颜醴泉,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带着训诫的味道:

“你这小子!当年一声不响就离了县学,跑去晋阳考乡试,之后便音讯全无!老夫还特意去你租住的客栈寻过,那客栈老板说你只留了封短信,说是外出游学,归期不定……你、你这一走就是十几年!毫无音讯!让老夫……让县学里几位还记得你的先生,好生挂念!”

“你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怎的……怎的如今还是这般模样归来?要是外面过得不好,你两位师兄还是州府里的吃官粮的吏员,虽然职权不大,但给你在下面哪个县学谋个‘讲习’的身份,也不是不行。在外面风餐露宿,哪有回咱们这乡土之中安安心心过日子好?”

面对恩师这连珠炮一般充满了挂念与不解的诘问,甚至为你想好了退路。你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这份不因你落魄而改变、甚至因你“落魄”而更显急切的关切,在这冰冷的世道与漫长的离别后,显得如此珍贵。

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后退一步,敛容正色,对着面前这位清瘦矍铄的老者,一丝不苟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弟子稽首礼——弯腰,躬身,长揖到地。

“学生不肖,一去多年,杳无音信,累老师挂心,是学生之过。”你的声音诚恳,带着真切的歉疚。

礼毕,你直起身,脸上并未有康济国预想中的羞惭或窘迫,反而带着一种温和而从容的笑意。

你没有直接回答他关于去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示意颜醴泉将一直背在身后、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蓝布包袱递过来。

在康济国疑惑的目光注视下,你接过包袱,解开系扣,伸手进去,似乎摸索了一下,然后,如同变戏法般,从那个绝不可能容纳下太多东西的破旧包袱里,取出了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布料挺括、颜色深邃的青色官袍,以及一方用青色绶带系着、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沉甸甸金属光泽的……官印。

你将那件代表着从五品官员身份、绣有相应纹饰的燕王府长史官袍,与那枚刻着“燕王府长史印”六个端方篆字的黄铜官印,双手平托,稳稳地递到了尚且一脸茫然、未能反应过来的康济国面前。

“老师,学生这些年,辗转流离,走了些与科举仕途不同的……弯路。机缘巧合之下,得蒙安东府燕王殿下赏识,如今在王府之中,忝居长史之职,为殿下协理些许文墨琐事……”

“今日归来,特来向老师报个平安,也让老师知晓,学生虽未走科举正途,却也未曾虚度光阴,总算……有了个安身立命之所。”

你的语气谦逊平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说自己在某个富户家中做了个管账先生。

然而,你手中那件质地精良、规制严谨的官袍,尤其是那枚代表着王府高级属官、拥有实实在在权柄的官印,在昏暗的灯光下,却像两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地劈在了康济国的眼前,劈碎了他所有的预设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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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济国彻底惊呆了。

他那双阅尽无数学生试卷、本该波澜不惊的老眼,此刻瞪得滚圆,眼角的皱纹都因极度震惊而被撑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里面几颗稀疏发黄的牙齿,半晌合不拢。老人像是突然被人施了定身法,僵立在门口,只有拿着旧书的双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看看你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惭愧”的脸,又死死地盯住你手中那绝无可能作假的官袍与官印,再看看你,再看看官印……如此反复数次,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风化的石像,唯有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暴露着他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

一个十多年前,连乡试都未曾考中、此后便如人间蒸发般的落第秀才,一个在他记忆中或许已然潦倒落魄、甚至可能已不在人世的寒门弟子……如今,如今竟然成了权倾北地、威名赫赫的燕王姬胜麾下,在封地职权仅次于王爷本人、手握实权的王府长史?!

从“落第秀才”到“王府长史”,这中间的距离,何止天渊之别!

这完全颠覆了他一辈子信奉并教导学生的“学而优则仕”、“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科举正途认知!这……这简直比最荒诞的市井传奇还要不可思议!

“你……你……你当真是杨仪?太康镇的那个杨仪?!”

康济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了难以置信,他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指尖快要触碰到那冰凉的官印,却又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仿佛那是一件足以灼伤他灵魂的异物。

“老师,学生岂敢冒认?”

你微笑着,语气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将那官印和叠好的官服,轻轻塞进了康济国因无措而微微发抖的怀里。

冰凉的铜印与柔软的官袍落入怀中的触感,终于让康济国从极度的震骇中清醒了几分。

他手忙脚乱地抱住这两样突如其来的、重逾千钧的“证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半天,才猛地转过身,冲着院内亮着灯的正屋,用激动到变了调的声音大喊:

“老婆子!快!快出来!烧水!沏茶!”

“把……把上次寻茂从南边带回来的那点老君眉给老夫拿出来!快!我……我当年的学生回来看我了!当……当大官了!燕王府的长史!是长史啊!”

他喊得语无伦次,声音在寂静的小院里回荡,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骄傲,以及一种世界观被颠覆后的茫然与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