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指了指地上仍在痛苦抽搐、呻吟的胡凉,又瞥了一眼眼神空洞的识贤,脸上露出“同情”与“无奈”交织的神色。
“我和我这两位……新认识的朋友,晚上多喝了几杯,在此处醒酒,闲聊。”
你顿了顿,仿佛在斟酌用词,叹了口气。
“不想,这位朋友……”
你又指了指胡凉。
“可能是在外面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或者,是本身有什么陈年暗疾,这酒劲儿一上来,勾动了病灶……”
你摇了摇头,语气充满了“感同身受”的“关切”。
“突然就……腹中剧痛难忍,倒在了地上。看这情形,怕是……急性肠痈之症,痛苦非常。我这位朋友一时痛急,失了方寸,喊声大了些,惊扰了诸位,实在是……对不住,对不住!”
“噗——!”
听到你这番一本正经、煞有介事、将一场明显是暴力冲突的惨剧,轻描淡写地归结为“吃坏肚子”、“急性肠痈”的胡说八道,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是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仿佛喉咙被呛到。
紧接着,仿佛连锁反应,人群中便响起了一片或高或低、或明或暗、再也压抑不住的哄笑声、窃窃私语声、以及毫不掩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声。
“吃坏肚子?肠痈?哈哈哈哈!”
“哎呦,这‘肠痈’可够厉害的,瞧这吐的,这满地……”
“这位公子可真能说笑……”
“我看啊,分明是喝多了打架,打输了在这儿装死呢!”
“就是,瞧那和尚,都吓傻了……”
小主,
“吃坏肚子……急性肠痈……你当大伙是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吗?!”
这满地污秽、这凄厉惨叫、这浑身狼狈、这生死不知的惨状……这明明就是被人用了极厉害的手段,打成重伤、甚至废掉武功的样子!而且,看那公子哥的穿着气度,以及这和尚的打扮,只怕还不是寻常斗殴!
不过,既然你这个看起来最干净、最从容、也最“不好惹”的“当事人”都这么“定性”了,他们这些闻声而来、纯粹看热闹的住客与百姓,自然也乐得顺着你的话,看个乐子,谁也不愿意、没能力去深究这明显透着诡异与危险的事件背后真相。
只是那看向地上那两个“倒霉蛋”——尤其是那个还在痛苦抽搐、哀鸣的年轻“公子”——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怜悯、幸灾乐祸,以及一丝对你这番“解释”心照不宣的玩味。
听着周围那毫不掩饰的嘲笑声、议论声,看着灯火摇曳下你那带着虚伪“关切”、实则充满了冰冷戏谑的平静笑脸,瘫坐在冰冷墙角、心如死灰的识贤,只觉得毕生谋划尽付东流、尊严被彻底践踏、同伴在眼前被轻易废掉、以及自身命运完全被未知恐怖存在掌控的冰冷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沥青,从四面八方涌来,彻底淹没了他的心神,让他连最后一丝自我了断的力气与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知道,彻底完了。
今夜,不仅试探任务一败涂地,他们两人,更是将“大乘太古门”在西河府、乃至可能更广范围内的脸面、根基、与未来希望,都丢得干干净净,甚至可能带来了灭顶之灾。
而他自己,也如同砧板上的鱼肉,生死荣辱,全在眼前这位“洋鬼子”的一念之间。
然而,就在他万念俱灰、只求速死、或准备迎接更残酷命运之际,你那如同九幽魔音、总能精准刺入他最恐惧之处的声音,却再次以一种不疾不徐、甚至带着几分“老友闲聊”般的亲切与随意,在他的耳边清晰地响了起来。
你缓缓地踱步到瘫坐墙角的识贤面前,再次蹲下了身子。
“识贤大师。”
你用一种仿佛真的是在替远方老友传递问候的亲切语气,看着他那双空洞、死寂、深处却隐藏着无尽惊涛骇浪的眼睛,轻声说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在下来此之前,曾遇见过几位……嗯,算是故人吧。”
你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
“其中,有四位,气度威严,佛法精深,自称是什么……‘大日’、‘虚空’、‘归尘’、‘琉璃’……哦,是了,是贵教的‘四大明王’。他们……嗯,托我,若是有缘见到大师您,定要代为……问好。”
“四大明王”四个字,如同四道惊雷,接连轰击在识贤本已麻木的心神之上!
四大明王!那是教中仅次于“现世真佛”的顶尖战力,是镇压各方的擎天巨柱。他们……他们怎么会与此人“遇见”?还“托”他问好?!这“遇见”与“问好”意味着什么?!
一个让识贤骨髓发寒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
你仿佛没看到他眼中骤起的惊涛,继续用那闲聊般的语气,仿佛随口提起一个不太熟悉的朋友:
“还有一位……嗯,是位女菩萨,气度不凡,执掌一方。好像……是叫,‘丁明蓉’?”
当“丁明蓉”这三个字,那独特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名字,从你口中以一种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语调清晰吐出的瞬间——
识贤那本已因剧变、恐惧、绝望而停止运转、一片空白的大脑,仿佛被一道自九天之上、裹挟着无尽毁灭之威的九天神雷,狠狠劈中!炸开!
将所有的空白、麻木、死寂,都炸成了最细微的粉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寒与极致的……恐惧!
丁明蓉!!!
那个执掌着“大乘太古门”最核心、最隐秘、也最致命的,覆盖京城及周边数州情报网络、掌握无数隐秘、身份在教内也属绝密、代号“十生菩萨”的工部侍郎夫人!是他的直属下线,是京城之乱的实际策划与指挥者之一!
她的存在,她的名字,在教内是绝对的机密!外人绝无可能知晓!除了发展丁明蓉的他识贤自己,和“现世真佛”,连“赤珠佛母”和四大明王这种高层,也未必知晓丁明蓉的实际身份。
而眼前这个魔鬼……他不仅知道“丁明蓉”这个名字!还用一种如此平淡、如此“熟悉”,甚至带着点“代为问好”、仿佛双方是“老相识”的语气说了出来!
这……这说明了什么?!
一个让识贤通体冰寒、却又在种种线索串联下显得无比“合理”的念头,如同从万丈冰窟最深处升起的魔影,猛地从他冰冷死寂的心底最深处无可阻挡地升起!攫住了他全部的意识!
他肯定是朝廷的人,丁明蓉和“四大明王”都在京城之乱中被捕,丁明蓉已被赐死,“四大明王”下落不明……
所以这一系列“问好”,绝非他表面的善意,而是最冷酷的警告与……威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再联想到此人那神鬼莫测、完全超越认知的恐怖实力与手段……
再联想到他那视“大乘太古门”如无物、将胡凉与自己轻易玩弄于股掌的嚣张姿态与绝对掌控力……
再联想到最近数月,江湖朝堂之上,那些语焉不详、却暗流涌动、关于京城变故、关于女帝身边那位神秘“男皇后”的种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恐怖传言……
所有的线索,支离破碎的画面,不祥的预感,在此刻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串联、激活!在他那因恐惧而高速运转、却又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疯狂地交织、碰撞、汇聚!
最终,如同百川归海,无可阻挡地凝聚、显化成了,一个让他连灵魂最深处都为之剧烈颤抖、几乎要瞬间崩碎的名字!一个近年来,悄然在各地流传、带着无尽神秘、敬畏与……恐怖的名字!
那个以一己之力,搅动了整个京城乃至天下风云,让无数正邪两道巨擘、世家大族、乃至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都讳莫如深的男人!
那个被当朝女帝,力排众议、破天荒地册封为“中宫皇后”的男人!
“杨……杨……仪……”
识贤那沾着污渍、不住剧烈颤抖的嘴唇,如同脱离了控制的生锈机括,一字一顿地翕动着。
“你……你……是那个……传说中……鬼神莫测的……男……皇……后……”
“……杨!仪!!!”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耗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混合着无尽的恐惧、绝望、与某种“恍然大悟”后、更深沉的认命,嘶吼了出来!
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后院中回荡,显得无比刺耳,无比……惊心。
灯火摇曳,映照着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你终于认出来了”的、淡淡了然笑意的脸。
当识贤这个“少年僧人”用那绝望的声音颤抖着喊出“杨仪”这个名字的时候,整个河煌客栈的后院瞬间陷入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沉寂。
那些原本还在兴致勃勃、伸长脖子看戏的围观住客和附近被惊醒的百姓,在这一刻全都如同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浇下,又像是被施了传说中的定身法术,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一种混合了震惊、茫然、以及随后汹涌而上的骇然。
杨仪!
那个名字,如同带着某种禁忌的魔力,在过去的数年间早已不再是宫廷深苑或江湖顶层的隐秘。它以各种或真或假、光怪陆离的版本,悄然流传在市井巷陌、茶楼酒肆之间。
有人说他是谪仙临凡,一抬手便能让江河倒流;有人说他是天魔降世,一瞪眼就能摄人心魄;更多的人则将他与那位高高在上、力排众议的女帝联系在一起,勾勒出一个笼罩在无边权势与莫测实力阴影下的传说人物。
而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竟活生生地站在他们眼前。
就是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青衫公子,刚刚才以一种他们无法理解却又直观感受到其残酷与强横的方式,像摆弄两件破烂玩偶般轻易地废掉了一位气势不凡的“贵公子”,又将另一位阴鸷的“高僧”按进了污秽不堪的泔水缸。
传说照进现实,带来的并非荣耀与光辉,而是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与恐慌。
消息太过震撼,太过颠覆,以至于让这些普通人的脑子彻底陷入空白,只剩下本能驱使下的屏息与退后。几个胆小的甚至腿脚一软,若不是扶着身旁的人或墙,几乎要瘫坐下去。
而你,杨仪,面对这足以让整个西河府乃至更广阔地界暗流汹涌的身份暴露,脸上却无波无澜,平静得如同方才只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你甚至没有去看那些骤然色变、如遭雷击的围观者,也未曾在意角落里那些隐藏气息、此刻却骤然紊乱的“老鼠”们。只是缓缓地、从容地再次掸了掸那袭月白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你才微微垂眸,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实质光束,落在了那个瘫坐在污秽墙角、浑身湿冷粘腻、面如死灰、眼神空洞的“血衣沙弥”识贤身上。
“哦?”
你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后院中弥漫的恶臭与尚未散尽的杀意,钻入每个人的耳中。
语气里带着一丝仿佛偶遇故人般的诧异,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和煦的弧度。
“你认识我?”
这轻松随意的口吻,与眼下剑拔弩张、一地狼藉的场景形成了无比诡异、令人心底发毛的对比。
但,下一瞬,你脸上那点仿佛错觉般的“和煦”骤然冰消雪融,如同阳光被最厚重的铅云吞噬。
一股远比这深秋夜风更加刺骨、更加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冰冷杀意,毫无征兆地从你的眼眸深处迸发出来,并非狂涛骇浪般的席卷,而是如同极地万载玄冰散发的寒意,无声无息,却让整个后院的温度都仿佛骤然下降。
“既然——”
你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依旧不大,甚至没有刻意提高音量。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贵派……连我杨某的儿女,都惦记上了……”
你微微停顿,目光扫过识贤那骤然收缩的瞳孔,也扫过地上因剧痛而间歇性抽搐的胡凉,最后似乎还若有若无地掠过那些隐藏的黑暗角落。
“杨某即便再没有心肝,这下子,我媳妇那关也不过去……我们家想不清算你们,都——不行啊……”
“儿女”这两个字,如同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知情或隐约猜到内情的人心上。
那些原本还对胡凉、识贤二人惨状抱有一丝不明所以的同情或惊惧的围观者,瞬间恍然大悟,看向地上两人的目光立刻从恐惧变成了极致的鄙夷与一种“果然如此、活该如此”的释然。
原来如此!
不是江湖仇杀,不是利益纷争,甚至不是简单的正邪对立。
而是触碰了这世间最不容亵渎的逆鳞——血脉至亲!
将主意打到这位神秘莫测、实力通天的“男皇后”的子嗣身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找死”,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不够惨,还要株连九族、魂飞魄散的取死之道!
而识贤,在听到你那句“清算”的瞬间,本就死寂的眼神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连绝望都似乎无法形容的虚无。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自己以及整个西河府的据点,乃至可能牵连更广的“大乘太古门”此次行动,败在了哪里。
他们愚蠢地、疯狂地触碰了这头沉睡凶龙唯一的、绝不容侵犯的禁区。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可笑,又如此……理所当然。
宣判既下,你便不再将丝毫注意力浪费在那两个已与死人无异的废物身上。
你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有形质的探照灯,平静地扫过后院那几处月光与灯火都难以触及的、最为浓重的黑暗角落——院落树木的阴影下,茂密却已凋零大半的灌木丛中,以及客栈后厨堆放柴薪的简陋棚屋缝隙。
“躲在暗处的老鼠们,”
你的声音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例行公事般的漠然,仿佛不是在面对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探子,而是在驱赶几只误入庭院的野猫。
“你们是准备自己滚出来,还是等我亲自请你们出来?”
你略作停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又非常好心地补充了一句,甚至带着点“友情提醒”的意味,伸手指了指地上一个哀嚎、一个麻木的胡凉与识贤,脸上“和煦”的笑容又绽放出来:
“对了,友情提醒一句,别想着跑路。”
“你们觉得自己,”你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那几个黑暗角落,语气轻描淡写,“有没有他们二位跑得快?”
静!
死一般的寂静,连胡凉那越来越低沉的呻吟都仿佛被这无形的压力扼住了喉咙,变得微弱下去。
夜风吹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轻响,更添几分诡谲。
你的话语,如同冰锥,狠狠扎进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大乘太古门”埋伏好手的心脏。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寒意自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直冲天灵盖。
跑?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淹没。连“鸣桫佛子”和“血衣沙弥”这等在教中也算中坚力量的地阶高手,在这位“杨仪”面前都如同稚童般被随手拿捏,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这些最多算是精锐的喽啰,拿什么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答案,不言而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压抑到顶点,几乎要让人发疯的时刻——
“报官!快去报官啊!”
一个尖锐、颤抖、带着哭腔的嘶哑嚎叫,猛地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只见那个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退缩到角落里无所适从的客栈掌柜,此刻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连滚带爬地从墙边挣扎起来,如同被恶鬼追赶般,手脚并用地朝着客栈前堂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嗓子声嘶力竭地喊:
“杀人啦!不!比杀人还可怕啊!快去,请知府大人来啊!要出大事了!!”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廊道拐角,那凄厉的喊叫却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某种连锁反应。
对暗处那些“老鼠”而言,官府的介入成了压垮他们心中最后一根稻草。一旦被大军合围,在这位“杨大人”的眼皮底下,他们真是插翅难飞,届时只怕想求个痛快了断都难。
“哐当!”
“噗通!”
“咣当……噗通!”
短暂的沉默后,是接连响起的、兵器被丢弃在冰冷石板地面上的清脆撞击声,以及身体无力跪倒的闷响。
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身影,穿着各色便于夜间行动的深色服饰,脸上蒙着面罩或易了容,但此刻眼神中都充满了同样无法掩饰的恐惧与绝望,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垂头丧气地从假山后、灌木丛、柴房阴影等各个藏身处走了出来。
他们甚至不敢抬头看你一眼,只是如同约定好一般,齐刷刷地朝着你所站立的方向,深深地跪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冷肮脏的地面,身体因极致的恐惧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