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禅垢再次稳住身形,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已是安东府卫生所二楼,那间充斥着草药与奇异化学气味的药理研究室。那三个巨大的玻璃罐,依旧静静地矗立在原地,罐中各色液体,浸泡着无声的躯体。
数千里之遥,一步跨过。
禅垢沉默地站着,望着罐中那三张熟悉的面孔,又看了看身前面色平淡、仿佛只是散步归来的你,最后,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曾经蕴含琉璃净火、如今却只流转着虚幻内力的手上。
前尘如梦,而未来……已牢牢系于眼前之人掌中。
时间已近巳时,实验室的主人花月谣自然不会在这个看诊的时间留在这里做那些“科学怪人”的研究。
你走到实验台前,随手将那件从禅垢身上扯下、一路带回来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对身边的禅垢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准备一下,” 你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栖凤塬之事已了。接下来,该是时候,想点办法,去会一会那位‘现世真佛’,和你们的‘佛母’娘娘了。”
说着便带着禅垢下楼,准备先回自己办公室,处理一下积压了半年之久的新生居公务。
而这位昔日的琉璃明王,走出卫生所大门的那一刻,便像一尊骤然被抛入陌生天地的石像,僵立在卫生所门前的空地上,美艳的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
她那双曾倒映过佛国琉璃光华的眼眸,此刻正瞪得极大,瞳孔微微收缩,死死地盯着一辆从门前水泥路上“叮铃铃”驶过、有着两个轮子的奇怪铁架(自行车),看着那穿着蓝色工装、神态从容的骑者绝尘而去。
她的视线又茫然地扫过不远处那几栋拔地而起、方方正正的红砖楼宇,掠过楼宇间纵横交错、平坦得不可思议的灰色道路(水泥路),最终定格在远处几根高耸入云、正喷吐着滚滚浓烟的巨大烟囱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了煤炭燃烧的硫磺味、金属摩擦的焦糊味、以及某种陌生却充满力量、机器运转低鸣的复合气息。
这一切,与她生活了数十年的、那个封闭、原始、依赖人力与简单机械的“大乘太古门”世界,与她刚刚离开的、那个阴暗、压抑、不见天日的栖凤塬总坛,都截然不同。
这里明亮、开阔、嘈杂,充满了难以理解的活力与一种井然有序的秩序感。
“走了。”
你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巨大冲击的时间,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说罢,便迈开脚步,向着卫生所不远处那栋不起眼的三层办公楼走去。你的步伐稳健,不见丝毫灵力匮乏的虚浮,仿佛刚刚那跨越千里的神行只是信步闲庭。
禅垢如梦初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慌忙收敛心神,低眉顺眼,加快脚步跟了上来。
她不敢与你并行,更不敢超前,只是保持着落后你半步的距离,像一个最恭谨本分的婢女,亦步亦趋。月白色的僧衣在周遭一片蓝、灰工装的海洋中显得格格不入,也让她更加拘谨,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你一边走,一边用那种平淡却足以穿透周遭喧嚣的语调,对她进行着“入职”前的最后训诫:
“从现在起,你就跟着我。眼睛看,耳朵听,心里想。”
“是……主人。”
禅垢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震惊过后的干涩,以及深入骨髓的恭顺。
“中午吃饭,你随我一起。”
你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冷酷的现实主义:
“你现在算是我的女人了,那些虚头巴脑的斋戒,不必再守。一个出家人,杀戒、诳语、邪淫……你哪样没沾?贪、嗔、痴三毒,更是浸透骨髓。光守着嘴里不吃那点荤腥,就想抵消罪业?未免自欺欺人,可笑至极。”
禅垢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旋即又涌上一股羞耻的潮红。
是啊,杀人、谎言、与鲍意迁乃至其他高层之间那些不堪的肉体交易与权力媾和……
她哪还有什么资格以“出家人”自居?那身月白僧衣,此刻穿在身上,只觉无比讽刺,仿佛每一道褶皱都在嘲笑着她的虚伪与肮脏。
禅垢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连一丝辩驳或哀伤的勇气都提不起来,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衣领里。
你没有理会她内心的惊涛骇浪,语气一转,变得沉稳而充满掌控感,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棋局:
“下午,我会带你在这新生居好好走一走,看一看。让你亲眼瞧瞧,我究竟建了个什么样的世界。也让你彻底明白,为何鲍意迁那老匹夫,在知道我几分本事后,会不惜铤而走险,把主意打到我的孩儿身上。”
话已点到,你不再多言,伸手推开社长办公楼那扇镶嵌着大块玻璃的门。一股混合着纸张、墨水、淡淡汗味以及一种名为“效率”的独特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禅垢跟在你身后踏入大厅,瞬间,她感觉自己仿佛闯入了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精密机械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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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切,再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宽敞明亮的大厅,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深色水磨石。数盏奇异的吊灯(电灯)高悬头顶,虽未点亮,却显得异常精美。
穿着统一灰色立领制服、腋下夹着文件夹的男男女女行色匆匆,皮鞋或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而密集的“嗒嗒”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
墙壁上悬挂着绘有复杂线条与区块的巨大地图,以及各种贴着彩色纸条、写满密密麻麻数字与符号的表格。
沿着楼梯向上,每一层走廊两侧,都是一间间用玻璃窗隔开的办公室。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清晰看到里面令人惊异的景象:
一张张宽大的木制办公桌后,坐着同样穿着灰色制服的人们。
他们有的正对着一个带有许多圆形凸起(打字机)的古怪器物,手指如飞地敲击,发出连续不断的“咔嗒”声,雪白的纸张随之快速移动,留下整齐的字符。
有的则伏在案头,手握一种黑色短小的硬笔(钢笔),在摊开的文件上飞快地书写批注。
更有人站在墙边巨大的木板前,用粉笔写着复杂的算式,或是对着身旁的人快速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点在铺在桌上的图纸上。
几乎每个人的桌上,都堆叠着厚厚的文件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专注、急切而又井然有序的氛围。
最让禅垢感到冲击的,是这里女性的数量与状态。
她看到了太多穿着同样制服、束着利落发型、面容或秀丽或平凡的女子。
她们与男子并肩而坐,同样专注地处理着文书;她们站在走廊里,清晰地向下属交代任务;她们捧着文件快步穿梭,眼神冷静,步履坚定。
没有低眉顺眼,没有怯懦退缩,她们的存在如此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在此,与男子平分秋色,共同支撑着这个庞大机构的运转。
这景象,与“大乘太古门”中女性要么是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佛母”、“长老”,要么是地位低下、仅供驱使或作为“鼎炉”的附庸,形成了天壤之别。
在这里,她们首先是人,是有着明确职责、散发着自信与尊严的“工作者”。
你跟在一名前来汇报的年轻办事员身后,步履从容地穿过繁忙的走廊。
所过之处,无论是正在激烈讨论的干部,还是伏案疾书的文书,只要抬眼看到你,都会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迅速站起身,微微躬身,用清晰而恭敬的声音问候:“社长,上午好!”
你通常只是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偶尔会对一两个明显是部门主管的人简短吩咐一句:
“钢厂三车间最近的损耗报告,中午下班前交到我办公桌上。”
“水泥厂的技改方案,让老王立刻来找我。”
……
受命者无不凛然应诺,目光灼灼。
禅垢沉默地跟在你身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看着你挺拔的背影,看着周围人那毫不作伪的尊敬,禅垢心中那份因力量悬殊而产生的恐惧,不知不觉间,混杂进了一丝复杂难明的东西。
这个在床笫间如同凶兽、在实验室里堪比恶魔、在地下世界宛若神只的男人,在此地,却像是一位勤勉、睿智、深受拥戴的……首领?统治者?她贫乏的词汇难以准确描述,但那种强烈的反差与真实感,却让她冰封的心湖,漾开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你的办公室位于二楼走廊的一头,宽敞、简洁、采光极好。
当你推开木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玻璃窗,将大半个新生居的景色纳入框中。
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办公桌,桌后是一张不太符合你“社长”身份的普通藤椅。两侧靠墙立着几个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卷宗、书籍。另一侧则是一组待客的木质靠椅与茶几。
整个房间没有任何奢华装饰,却自有一种沉静、凝练、掌控一切的气度。
你们走进时,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套裙、脖颈系着素色丝巾、相貌带着明显异域风情的封下菊正从里间的休息室快步走出。
看到你,她明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恭敬而亲近的笑容,微微躬身:
“社长,您回来了。”
“嗯。” 你应了一声,径直走向办公桌后,一边脱下外出时穿的外套搭在椅背上,一边随口道,“昨儿夜里闹得凶,你该多歇歇,不必硬撑。”
封下菊脸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专业,低声应道:
“我没事的,社长。这些时日太后不太能处理,积压下来的文件已按轻重缓急分类整理好了,这就给您送来。”
“有劳。”
你已在桌后的藤椅上坐下,目光扫过桌角那摞半尺高的待批文件,神情已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
封下菊效率极高,很快便抱来一叠标注了不同颜色标签的文件夹,在你左手边整齐码放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侍立,随时准备听候吩咐。
自始至终,你都没有再看僵立在门口、显得有些多余的禅垢一眼,仿佛她只是你带回来的一件无关紧要的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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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拿起最上面一份标着“急”字的文件,凝神翻阅起来,时而提笔飞快批注,时而蹙眉思索,完全沉浸其中。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以及钢笔划过纸面的流畅声响。
禅垢站在门内不远处,进退维谷。
坐,她不敢;一直站着,又觉突兀。只能微微垂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悄然落在你身上。
此刻的你,侧脸线条在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下显得清晰而专注。
眉头时而因看到棘手问题而微蹙,时而因看到满意进展而舒展;执笔的手稳定有力,批阅的速度快得让她眼花缭乱。
那份全神贯注、挥斥方遒的气度,与之前在栖凤塬地下,弹指间决定数百人命运时的冷酷漠然,又与昨夜在实验室中那恣意狂放、令人恐惧惊慌的征服者姿态,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和谐统一于同一个人身上。
他到底有多少副面孔?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她不知道。但此刻,站在这间充满了奇异秩序与力量的房间里,站在这个如同迷雾般的男人身前,她竟感到一种尘埃落定的诡异平静。
时间在沉默与高效的批阅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日头渐高,阳光的角度缓缓偏移。当你终于放下手中一份关于“新式纺织机械采购与女工培训计划”的厚厚文件,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时,办公室外准时传来了清脆而悠扬、代表午饭时间的钟声。
“铛——铛——铛——”
钟声透过玻璃窗传来,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特有的、精准而宏大的韵律感。
你长长舒了口气,靠向椅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然后抬眼看向依旧站在原地、姿态拘谨的禅垢。
“走吧,吃饭去。”
你站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率先向门外走去。
禅垢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最近的职工食堂位于办公大楼后方不远处,是一栋独立的长方形红砖建筑,占地颇广。
还未走近,鼎沸的人声与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便已扑面而来。
此刻正是用餐高峰,食堂入口处人群熙攘,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与穿着灰色制服的干部混杂在一起,排成数条长龙,秩序井然地等待着进入。人人手中都端着一个长方形的铁制餐盘,彼此交谈说笑,气氛热烈而放松。
你没有走向任何特殊通道,也没有任何人前来引导,只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职工,极其自然地走到一条队伍末尾,排了上去。禅垢愣了一下,有样学样地也从入口处的架子上取了一个同样的餐盘,迟疑地排在了你的身后。
她的出现,尤其是那身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月白僧衣,引来了不少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但多数人一想到自己也曾经是江湖人,什么打扮没见过,这些目光大多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引起过多关注或骚动。
人们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前方缓缓移动的队伍,以及空气中愈发诱人的饭菜香气上。
队伍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透过打饭窗口,能看见里面一字排开的数个巨大菜盆,蒸汽氤氲。
今日的菜色是标准的四菜一汤:色泽油亮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堆在盆中;雪白的豆腐泡在奶白色的汤汁里;碧绿的清炒白菜泛着油光;鲜嫩的豆芽根根分明。旁边的汤桶里,紫菜与蛋花翻滚,香气四溢。
虽是寻常菜式,但分量十足,油水丰沛,对许多刚刚脱离贫困的工人而言,已是难得的美味。
就在你们即将排到窗口时,一个系着雪白围裙、风韵十足的美妇人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从后厨方向掀帘而出。
她一眼就看到了队伍中的你,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熟稔而妩媚的笑容,扭着不盈一握的腰肢便快步走了过来,人未至,那带着甜腻尾音的话语已飘了过来:
“哎哟喂,我的大社长,您怎么还在这儿排上队了?”
来者正是食堂总管,亦是你的女人之一,柔骨夫人何美云。
她走到近前,很自然地就想伸手来挽你的胳膊,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你身后的禅垢,笑意更深:
“这位妹妹面生得紧,是新人吧?我早就在后头给您留了小灶,清蒸鲈鱼正是时候,还有小火慢煨了一上午的海鲜干货,最是滋补元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将你们从队伍里拉出来。
你却微笑着,动作轻柔却坚定地避开了她的手,摇了摇头:
“美云姐,不必麻烦了。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搞特殊,影响不好。”
你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淡然。说罢,你已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餐盘递向打饭的厨工。
何美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化为一丝无奈与了然的娇嗔,她轻轻跺了跺脚,丰腴的身躯带起一阵香风:
“您呀,总是这么较真!行行行,听您的。”
她不再坚持,只对你飞了一个嗔怪中带着勾引意味的眼风,便扭着腰肢,端着那盘显然是为“小灶”准备的精致菜肴,又回了后厨。
小主,
你神色如常地打好了饭菜——一份红烧肉,一份白烧豆腐,一份清炒白菜,一勺豆芽菜,又舀了半碗紫菜蛋花汤。然后端着这与其他职工毫无二致的餐盘,在嘈杂的大厅里寻了个靠窗的空位,坦然坐下。
禅垢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波澜再起。
她学着你的样子,打了同样的菜,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你的对面坐下。铁制的餐盘入手微沉,光滑冰凉。
看着盘中那块色泽深红、肥瘦相间、散发着浓郁酱香的红烧肉,禅垢握着筷子的手,竟有些微微颤抖。
肉……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未曾让这种“腥膻”之物沾唇了。
幼年时或许馋嘴,跟着师父下山云游时偷吃过,但正式拜入“大乘太古门”,剃度“修行”后,这便成了禁忌。数十载清规,早已内化成本能。
你看出了她的迟疑,并未催促,只是拿起筷子,夹起自己盘中的红烧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姿态随意如同在家中用餐。
咽下饭菜后,你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仿佛闲聊般开口:
“知道为何‘大乘太古门’那等组织,纵有信徒万千,秘法传承,却终是鼠窃狗偷之辈,难成气候么?”
禅垢握着筷子的手一紧,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又夹起一筷子米饭,就着软嫩的豆腐送下,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锥:
“根子,从最上头就烂了。鲍意迁自封‘现世真佛’,潘舜依号曰‘赤珠佛母’,嘴上念的是普度众生、众生平等。可他们自己呢?”
“躲在天高皇帝远的秘境,享用着信众血汗供奉的珍馐美器,穿着绫罗绸缎,住着广厦华屋,将万千信徒视作可以随意驱使、予取予求的牛马奴仆。”
“上梁不正,下梁自然歪斜。他们带头坏了规矩,视特权为理所应当,下面的人为了往上爬,分润那一点点残羹冷炙,自然就不择手段,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
你顿了顿,目光在她骤然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了然:
“你自己,不正是踩着别人的肩膀,用些不上台面的手段,才坐上那‘琉璃明王’的位子么?”
“哐当”一声轻响,禅垢手中的筷子差点掉落。
为了上位,她在鲍意迁身下曲意承欢,与如嗔等实权长老暗通款曲,设计构陷识贤这样有天赋的同门,打压潜在的竞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