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粮食战争

小主,

这,就是“常理”之下,吃人不吐骨头的真相!

而张松年、齐秀峰、邹演他们,就是这些盘踞江南、掌控着庞大土地与商业网络的世家大族、利益集团,在朝堂之上,最忠诚、也最有力的保护伞、代言人与利益输送管道!

谢谦芝口中那句轻飘飘、符合“常理”的“恢复至往年正常水平”,在他们听来,简直就是天底下最美妙、最动听的仙乐!是胜利的号角!是收割的信号!

因为那意味着:去年秋季,他们(或他们背后的势力)以极低成本收购、囤积粮食的行动,已基本完成,粮仓已满。也意味着,他们对今年春季粮价的控制与拉升,已初见成效,市场“自发调节”到了他们想要的、便于下一步疯狂抬价的“正常水平”。

屠刀已经磨利,陷阱已然布好,只等那最后也是最肥美的猎物——土地,落入网中。只等着,三四月间,那“青黄不接”的最致命时刻到来,那些早已被榨干、走投无路的“羔羊”们,自己,哭着、喊着、跪着,将土地、房产、儿女、乃至自己的自由,双手奉上,求他们“开恩”,卖一点“救命粮”!

而你,几乎可以断定,谢谦芝这位户部尚书,或许并非同谋,但他这番看似“符合常理”、“四平八稳”的奏报,客观上,就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针对江南千万自耕农的合法掠夺,披上了一层“市场规律”、“无需朝廷干预”的合法外衣,是在为张松年之流打掩护、麻痹朝廷!

甚至,他本人或许也在这利益链条中分得一杯羹,或是被蒙蔽,或是……选择了视而不见。奏报中那句“臣已行文相关督抚,令其密切关注,相机行事”,更是充满了官样文章的敷衍——所谓的“相机行事”,在地方官员普遍与当地士绅豪强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情况下,最大的可能就是“视而不见”,甚至“同流合污”!

想到这里,你心中的寒意更甚,但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你甚至没有去看谢谦芝,也没有去看张松年等人。

然后,你的右手中那支炭笔,终于动了。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你在那空白的纸页上,用清晰而冷静的字迹,写下了几个名字:

“谢谦芝。”

“张松年。”

“齐秀峰。”

“邹演。”

然后,在“张松年”、“齐秀峰”、“邹演”这三个名字下面,你用笔尖,重重地,画了几横,着重标记。那下划线,如同滴血的判官笔,又如同索命的标记,醒目而刺眼。

你的目光,再次变得平静而深邃,重新投向下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不仅要阻止他们这次的血腥收割,更要借此机会,将这只伸向帝国根基、吸食民脂民膏的毒手,连根斩断!而方法,不是动用武力,而是用他们最熟悉、也最依赖的规则——金钱与市场的规则,给予他们致命一击!

朝会,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着。兵部尚书许敏崧出列奏报北境与草原部落的几次小规模冲突,工部尚书秦邦辰汇报着漠南西域铁路的建设进度与遇到的难题,礼部请示关于接待西域某小国使臣的规制……

你依旧沉默地坐着,偶尔在记录簿上写下几个字,或画个简单的符号。

没有人知道你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本小小的册子上,到底记录了些什么。但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都感觉如芒在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终于,在冗长的奏对之后,司礼监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响起:“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恭送皇后殿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再起,百官躬身。

姬凝霜缓缓起身,你亦随之站起。你们二人,在一众内侍宫女的簇拥下,离开了人皇殿,将那一片或敬畏、或猜疑、或算计、或松了一口气的目光,留在了身后。

走出那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殿堂,来到相对僻静的回廊,初春略带寒意的晨风拂面而来,稍稍驱散了殿内那沉闷而压抑的空气。

姬凝霜脸上那层属于帝王的冰冷面具才稍稍松动,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黛眉微蹙。

早朝看似平静,但作为皇帝,需要从那些冠冕堂皇的奏对中分辨虚实、权衡利弊,本身就是极其耗费心神的事情。

她侧过头,看向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后的你,眼中带着询问,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她虽然对谢谦芝关于粮价的奏报,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一时未能像你这般,瞬间洞察其背后隐藏的“操纵粮价”、“大发国难财”逻辑与那几位大臣细微的表情破绽。她只是隐约觉得,此事似乎不该如此轻描淡写。

你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她微微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

小主,

“凝霜,跟我来。去一个地方。”

姬凝霜的手被你温暖的手掌包裹,微微一愣,眼中疑惑更甚。

她不明白你刚下朝,不去尚书台处理堆积如山的奏章,也不回寝宫稍作休息,要去哪里。但她对你有着绝对的信任,这种信任源于无数次生死与共的经历,源于你对这个国家、对她毫无保留的支持。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你握着,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

你没有去凰仪殿,也没有去尚书台。而是直接拉着她的手,穿过重重宫禁,走向那个位于咸和宫偏殿,【内廷女官司】中的神秘所在——新生居驻京核心,电报室。

这里的属官见到你和女帝联袂而来,无声地跪倒行礼,然后迅速而有序地打开偏殿特制的厚重铁门。

这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与雕梁画栋、朱漆金瓦的紫禁城截然不同、充满未来感与精密秩序的世界。

十几名经过最严格政审和技术培训的年轻属官,有男有女,正戴着连着导线的特制耳机,坐在一排排闪烁着各色指示灯、发出有规律“滴滴答答”声响的黑色机器前。

他们神情专注,手指在那些黄铜电键上飞快地敲击着,将有形的文字转化为无形的电波,或将远方的信息接收解码。

墙壁上挂着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蓝线条标记着已建和在建的电报线路,如同这个古老帝国正在生长出的崭新神经脉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高效的氛围,与外界的迟缓截然不同。

看到你和女帝突然联袂到来,所有属官都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整齐划一地屈膝行礼,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能在这里工作的,都是凌华手下最核心、最忠诚的成员,他们深知自己手中掌握着怎样的力量,也深知眼前这两位主宰着怎样的未来。

你摆了摆手,示意她们继续工作,不要因你们的到来而中断通讯。

然后,你拉着眼中充满好奇与审视的姬凝霜,径直走到了电报室中央一台备用的大型电报机前。这台机器连接着功率最大的发报装置,足以将信息瞬间传递到千里之外。

“仪郎,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姬凝霜环顾这间她偶尔也会来亲自来下达密令,给重要人物发报的房间,压低声音问道。

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轻轻扶着她,在那台大型电报机前的椅子上坐下。

然后,双手撑在椅子两侧的扶手上,微微俯身,与她平视,反问道:

“凝霜,你觉得,刚才上朝,户部尚书谢谦芝的奏报,有问题吗?”

姬凝霜微微蹙眉,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

“四平八稳,有理有据,听不出什么错处。丰年谷贱,春耕谷贵,乃是常理,历朝历代皆然。他奏报粮价已恢复平稳,并已行文地方关注,处置也算妥当。”

她的判断,基于的是传统的治国经验与常识,是千百年来看似颠扑不破的“经济规律”。

你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锐利,如同寒夜中的星光。

“问题?” 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凝霜,你所说的‘常理’,是结果,是表象,是那些趴在帝国血脉上吸血的蠹虫,希望天下人,包括你这皇帝,都相信的‘常理’。”

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只有电报声嘀嗒作响的房间里,也敲打在姬凝霜的心上。

“但在我眼中,这所谓的‘常理’,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普通农户的尸骨上,每一步,都浸透着贪婪的算计和淋漓的鲜血!”

你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刀锋,剖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常理”面纱。

姬凝霜的瞳孔微微收缩,她意识到,事情远非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美丽的丹凤眼,紧紧盯着你,等待着你更深入的剖析。

你没有立刻继续解释,而是转身,对着侍立在不远处、随时待命的电报室主事林克,平静地吩咐道:“取纸笔来,我要联系汉阳分部负责人钱大富、姑溪分部负责人林朝雨。”

“是,殿下!”

林克作为第一批跟随你入京的新生居中层,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从机要柜中,取来了专用于传递最紧急、最重要指令的加厚硬黄笺,这种纸张坚韧防水,不易损毁。以及色泽鲜艳且不易褪色的墨汁,和一支狼毫小楷。他将这些东西恭敬地放在你面前的操作台上。

你提起那支狼毫笔,笔尖在墨汁中缓缓浸润,直至吸饱了浓墨。

然后,微微侧身,看向姬凝霜,你的目光变得极其幽深,仿佛能穿透时空的阻隔,看到千里之外江南水乡那即将在“常理”之名下上演的无数家破人亡、田产易主的惨剧,看到那些衣冠楚楚的士绅如何在觥筹交错间敲骨吸髓,看到无数农民在绝望中卖儿卖女、失去土地房屋的悲泣。

“凝霜,” 你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千锤百炼,“你可知,这‘丰年谷贱,春荒粮贵’八个字背后,隐藏着怎样一幅人间地狱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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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开始讲述,用最直白、最残酷的语言,将那条披着“市场规律”外衣的完整剥削链条,撕开给她看。

“去年秋,江南丰收,粮价暴跌。张松年、齐秀峰、邹演他们背后那些盘踞江南的世家大族、豪强巨商,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会动用堆积如山的银钱,以低到令人发指、让农民血本无归的价格,大肆收购、囤积粮食。”

“美其名曰‘为国储粮’、‘为民分忧’。而农民,为了年底交租交税、为了越冬活命、为了春耕有钱租赁耕牛,不得不将辛苦一年的收成贱卖,甚至许多人连口粮都留不下,只能借下驴打滚的高利贷!”

“等到三四月,开春了,百姓家里的存粮吃尽了,田里的秧苗还没长成,正是青黄不接、要命的时候。那些囤积了海量粮食的蠹虫们,就会关闭粮仓,制造恐慌,散步谣言,让粮价一夜之间飙升到天上去!去年他们用一斗米钱收的粮,今年就能用一升米,换走农民一亩地!或者,让农民签下卖身契,世世代代沦为他们的佃户、奴仆!”

“一次这样的‘常理’循环,就是成千上万的自耕农破产,沦为赤贫!就是无数良田沃土,从国家编户齐民的税基,变成他们这些豪强世家不用交税、或者千方百计逃税的私产!朝廷的税源在萎缩,他们的财富在膨胀!百姓的活路在被断绝,他们的根基在加深!”

“此消彼长,用不了几代人,这江南,还是大周的江南吗?还是他们这些士绅的独立王国!”

你的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在姬凝霜的心头。

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那双总是充满了威严与决断的丹凤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她身为大周唯一一位女帝,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夺位登基,其内心中证明自己,成就“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大业”的雄心,比大周绝大部分先帝都要大,只是之前固有的认知局限了她。

经你这一点破,那层窗户纸被捅穿,她瞬间看清了这“常理”之下是何等触目惊心的真相!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谷贱伤农”,这是一场针对帝国根基、针对万千黎庶、合法而残酷的掠夺与谋杀!

“这帮国之蛀虫!该杀!”

姬凝霜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坚固的黄花梨木操作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坚硬的桌面竟被她含怒一击,拍出了数道细微的裂纹。她胸口剧烈起伏,龙袍下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