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围魏救赵

那香主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整个人便如同一个被巨力踢飞的破麻袋,离地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在空中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

眼看就要重重撞上后方坚硬的土坯院墙,落个脑浆迸裂的下场。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直静立不动的“拈花尊者”手腕微微一抖,手中那柄合拢的折扇仿佛随意地向前一点,一股柔韧却强劲的无形气劲后发先至,恰到好处地托了那香主一下,消解了大部分撞击力道,让其软软地滑落墙根,虽然依旧昏迷不醒,口鼻溢血,但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

“一群没用的废物!饭桶!”

鲍意迁看也不看那生死不知的属下,指着地上那群吓得几乎要瘫软、磕头如捣蒜的坛主香主,额头上青筋暴跳,破口大骂,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毁灭一切的暴虐:

“这么多人!整整一夜!将落雁塬翻了个底朝天!连只外来的老鼠都没找到!连个陌生脚印都没发现!”

“本座养着你们这群废物有何用?!有何用?!连个家都看不住!连个人都找不回!本座要你们何用?!不如统统杀了干净!用你们的血肉魂魄,去祭炼法宝,或许还能有点用处!”

他的怒吼在院子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在幸存者们的心上。

有人已经被吓得失禁,腥臊的气味悄然弥漫开来,更添了几分绝望与屈辱。

看着这血腥而暴戾的一幕,看着状若疯魔、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的鲍意迁,“拈花尊者”那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里,几不可查地闪过一丝本能的厌烦与……一丝极其隐秘的调侃。但他脸上那招牌式的、仿佛亘古不变的玩味笑容,却重新浮现,甚至比平时更浓了些。

他轻轻展开手中的五彩翎羽折扇,慢悠悠地扇了两下,仿佛要扇开这院中弥漫的血腥与暴戾气息,用一种带着奇异安抚力量、却又隐含某种疏离感的语调,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真佛,息怒,息怒。气大伤身,更是于事无补。”

他顿了顿,扇子摇动的节奏平稳依旧,目光扫过地上噤若寒蝉的众人,嘴角笑意加深:

“找不到,岂不正是说明了,我们的这位对手——无论他是不是杨仪——手段确实高明,行事足够谨慎缜密么?能将痕迹抹除得如此干净,连一丝气息、一点线索都不曾留下,这等本事,倒也是罕见。与这样的对手博弈……”

他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光芒:

“岂非,比碾压那些蠢笨如猪的庸才,要有趣得多,也……有挑战性得多吗?”

“有趣?!”

鲍意迁猛地转过头,那双赤红如血、几乎要瞪出眼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住“拈花尊者”,眼中汹涌的狂暴杀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将他连同那令人厌恶的笑容一起焚烧殆尽!

“本座的儿子!本座唯一看得上眼的下一代!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竟然……还觉得……有!趣?!”

面对鲍意迁这如同受伤凶兽般的、毫不掩饰的恐怖怒意与质问,“拈花尊者”却依旧面不改色,甚至“啪”地一声,优雅地合上了折扇。

他用扇骨轻轻敲击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只是语气变得平淡了些,带着冷酷的客观: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少主他宅心仁厚,气运绵长,依贫僧看,乃是吉人天相之格。此番变故,未必便是祸事,或许……另有一番机缘也说不定。真佛又何必急于一时,自乱阵脚呢?”

“你!——”

鲍意迁气得浑身剧颤,体内真气一阵紊乱,喉头又是一甜,差点再次喷出血来。他猛地抬起手臂,手指颤抖地指着“拈花尊者”,眼看就要不管不顾地发作。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沉稳,却又带着少年人特有清越质感的声音,如同冰泉滴落,突兀地打破了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危险对峙。

“真佛,两位尊者,请暂息雷霆之怒。”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直如同影子般站在院落角落阴影里,沉默不语的“信使”明愠,从容地抬起了头,向前走了两步,从阴影中踏入晨光之下。

他的脸色,因为连续两日的殚精竭虑、心神损耗,同样显得有些苍白,眼下也有淡淡的青影。但奇妙的是,他那双清澈的眼眸,却异常地明亮、锐利,闪烁着冷静而睿智的光芒,不见丝毫慌乱与疲惫,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暴戾、恐惧,都未能真正扰乱他内心的缜密思虑。

鲍意迁毕竟是一代枭雄,执掌“大乘太古门”多年,在经过了因爱子失踪和遭遇羞辱而引发的暴怒失控之后,被“拈花尊者”那近乎挑衅的“冷静”一激,又被明愠这沉稳的声音一唤,心底那根属于理智的弦,终于强行绷紧。

小主,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终于将几乎冲垮堤坝的狂怒与杀意,死死地压了下去。

身为一门宗主,他自然知道,现在发再大的火,杀再多的人,也找不回鲍天和,解决不了问题。

他缓缓放下指着“拈花尊者”的手臂,转向明愠,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暴虐稍退,取而代之的是孤注一掷的期待与审视。

“讲!”

明愠对着鲍意迁,以及他身后的“明镜”、“拈花”二位尊者,不卑不亢地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节。然后,他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鲍意迁的视线,用一种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口说道:

“关于少主失踪,真佛认定是那杨仪狗贼所为。此事暂且不论真假,但既已发生,我等困守于此,徒劳搜索,无异于刻舟求剑,缘木求鱼,只会空耗心力,予敌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鲍意迁和两位尊者的反应,见他们都在凝神倾听,才继续道:

“属下愚见,与其在此被动等待,被那暗处的敌人牵着鼻子走,何不……变被动为主动,来一招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鲍意迁眼中的血丝似乎跳动了一下,精光隐现。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说清楚!如何围魏?如何抽薪?”

“拈花尊者”也停止了把玩折扇,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向明愠。

“明镜尊者”则依旧面无表情,但目光也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明愠不再卖关子,语速平稳而清晰地阐述道:

“回真佛。属下之前奉命,前往灵武等地,监督分坛将重要物资转运回落雁塬时,曾听当地往来商旅提及,那杨仪狗贼,近年来在漠南一带,大兴土木,耗资无数,修建一种名为‘铁路’的奇物。”

“属下心中好奇,曾改换形容,潜入已处于杨仪势力范围内的虎州查探。果然见到,一种名为‘火车’的钢铁巨兽,在那两条平行的‘铁轨’之上奔驰,其速如风,轰鸣震地,载人运货,不知疲倦。听闻此物,可从漠南直通杨仪的老巢——安东府,日行千里,不知疲乏!”

他稍微提高了些音量,目光扫过众人:

“既然弥痴首座……”他看向一旁依旧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戒律院首座弥痴,“先前前往晋中一带查探后确认,晋阳城归安堂菩善师妹惨遭毒手、左国县玄女观上下集体失踪,还有西河府‘鸣桫佛子’与识贤师兄被捕之事,桩桩件件,背后皆有杨仪狗贼的黑手……”

“那么至少可以确认一点:杨仪狗贼……近期必然不在其老巢安东府之中坐镇!否则,他分身乏术,绝无可能同时在西北、晋中多地制造事端。”

“因此,属下的意思是——”明愠眼中锐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咱们不如,直接挥师北上,前往虎州,设法登上他那日行千里的火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秘密潜入安东府!”

“然后,”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森寒,“把他暗中豢养在那安东府中的……其他子女,统统抓回咱们这落雁塬!”

“到时候,以其人之子,还治其人之身!用他杨仪的骨血,逼他交出咱们的少主!此乃,围魏救赵!”

这番话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钻入每个人的耳中,让在场所有人,包括见惯风浪的“拈花”、“明镜”二位尊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微微发麻!

太毒了!

太狠了!

这简直是要用最锋利、最淬毒的刀子,去直捅杨仪的心窝子!去剜他心头最软、最不能触碰的肉!

其行事之酷烈,算计之阴狠,报复之直接,令人悚然。

明愠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众人脸上那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凛然。他神色不变,继续用那种平淡却极具说服力的语气,补充道,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情:

“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此刻,真的不在那杨仪手中,或者他抵死不认,那也无关紧要。”

“咱们虽然之前计划突袭皇宫,未能抢到女帝的皇子皇女。但他杨仪的子女,个个据说都聪明伶俐,根骨上佳,命格不凡。抓回来,好生‘调理’、‘教导’一番,假以时日,一样可以成为我‘大乘太古门’下一代中,最出色的‘佛子’、‘佛母’苗裔!此乃,釜底抽薪,绝其后路,壮我根基!”

他微微停顿,眼中掠过一丝更加幽深阴冷的寒芒,声音也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而且……”

“据禅垢师妹,之前从安东府逃回后,向属下汇报所知。那安东府,如今已被杨仪经营得铁桶一般,表面是‘新生居’,实则已成为他关押、控制天下武林各派人士的巨型牢笼!里面囚禁了为数众多的各派宗主、长老、精英弟子!杨仪以此要挟,控制了各派残余势力,驱使他们如同牛马,为其效力……”

“咱们只要设法潜入,寻机将这些人……都放出来!消息一旦传开,安东府内外,必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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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届时,咱们再提前打听清楚他那些子女的具体居所,趁乱下手,里应外合,以有心算无心,成功得手的把握,必将大增!”

“一旦得手,我们立刻远遁千里,返回落雁塬。等到孔雀大明王、大鹏金翅明王,二位法力无边的太上长老,顺利擒获那叛逆的‘佛母’潘舜依,解除了她的兵权,将她押送回此……”

明愠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鲍意迁,语气中充满了一种近乎诱惑的笃定:

“真佛您,自然就可以在这稳固的落雁塬内,高枕无忧,慢慢地、细细地,炮制……哦不,是‘悉心培养’他杨仪的子女,为我‘大乘太古门’的万世传承,做好最完美、最稳妥的准备!此一举,既可解眼前少主之危,又可绝杨仪之后,更能壮我宗门未来,一箭三雕!”

一番话,洋洋洒洒,条理之清晰,逻辑之缜密,算计之深远,环环相扣,几乎将所有的可能性、利弊得失、后续步骤都考虑了进去。

不仅提出了解决眼前危机的狠辣办法,甚至连未来的宗门发展、传承大计,都纳入了这血腥的计划蓝图之中。

听完明愠这番毒辣周密、几近完美的计划,就连一向以智谋自负、眼高于顶的“拈花尊者”,都忍不住收敛了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狭长的桃花眼中精光闪烁,用一种带着审视与衡量意味的全新目光,重新打量起自己这位看起来如同少年、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小师弟。

他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掌心,发出“啪、啪”的轻响,嘴角缓缓重新勾起那抹意味更深的笑意,缓缓开口道:

“呵呵……明愠师弟此计,倒是颇有些……剑走偏锋,奇正相合的味道。狠辣果决,直指要害。有趣,着实有趣。”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面色依旧古板,但眼中也流露出思索之色的“明镜尊者”,最后将目光投向一言不发、气息却起伏不定的鲍意迁,笑问道:

“却不知,真佛意下如何?觉得明愠师弟这‘围魏救赵、釜底抽薪’之策,可行否?”

刹那间,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鲍意迁的身上。

空气再次凝固,等待着这位“现世真佛”最终的裁决。

鲍意迁沉默了。

他深深地低着头,散乱的花白头发垂落额前,遮挡住了他大部分面容,让人无法窥见他此刻最真实的表情。只有他那微微佝偻、却不住轻轻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内心此刻那激烈到极点的挣扎、权衡,与那被疯狂滋长的复仇和破坏欲望所点燃的毁灭冲动。

时间,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的面容。但那双眼睛里,原本的赤红、暴怒、焦虑、挣扎……所有的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孤注一掷、混合着无尽恨意与毁灭欲望的疯狂决绝光芒所取代!那光芒如此炽亮,如此骇人,仿佛要将他所见的一切,连同他自己,都一同焚烧殆尽!

“好!”

他猛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个短促、沙哑,却斩钉截铁、充满血腥气的字眼!

“就按你说的办!”

然而,就在明愠那毒计引得众人心神激荡,仿佛在绝境中看到一线残酷曙光之际,一直沉默寡言、如同铁塔般矗立的“明镜尊者”,那洪钟般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却如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让刚刚升腾起些许扭曲希望的众人,瞬间又冷静下来,甚至感到一阵寒意。

“明愠师弟此计,看似精妙。”

“明镜尊者”瓮声瓮气地开口,他那张饱经风霜、如同岩石雕刻般的古拙脸庞上,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深沉的凝重。浓眉下,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缓缓扫过明愠,又看向鲍意迁。

“但,其中有一个关键的问题,若不能解决,此计不过是镜花水月,空中楼阁,徒增笑耳。”

“哦?师兄有何高见?还请明示。”明愠神色不变,微微躬身,态度依旧恭敬。

“明镜尊者”沉声道:

“问题就在于,咱们在场的所有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包括鲍意迁和“拈花尊者”。

“谁,真正去过那个——安东府?了解其内部布局、岗哨分布、核心区域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