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着毫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青色布衣,身形挺拔,面容年轻而英俊的男人。
你脸上那抹笑容,在蒸腾的温泉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地传递出一种居高临下、令人极度不安的审视意味。
王彬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受惊的野兽。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将禅垢拽到自己身后,用自己残缺的身体挡在母亲面前。
独臂横在身前,摆出一个虽然残缺却依旧透着狠厉的防御架势,眼中充满了警惕、敌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看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你是什么人?!”
他沉声喝道,声音努力维持着气势。试图从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身上感知到内力或杀意,却惊骇地发现,对方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像是一团虚无的空气,又像是一座深不见底的寒潭,什么都感知不到。
这远比感受到澎湃杀机更让人心底发毛。
禅垢在你现身的那一刻,整个人就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双腿一软,若非被王彬挡在身后,几乎要瘫倒在地。她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认命的绝望。
是他!
这个掌控一切的恶魔!他终究还是现身了!
他要做什么?他会对彬儿做什么?
你完全没有理会王彬那色厉内荏的质问,甚至连瞥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目光越过王彬那充满戒备的身形,直直地盯在禅垢那瑟瑟发抖的脸上。
你迈着依旧悠闲的步子,仿佛在自家庭院中散步,一直走到他们面前不足一丈处,才停下脚步。
“啧啧,”你摇了摇头,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以及更深层次的嘲弄,“真是一出……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好戏啊。母子劫后重逢,互诉衷肠,同仇敌忾,共谋复仇……情节跌宕,情绪饱满,尤其是最后那段投奔‘金陵会’、光复‘大乘太古门’的豪言壮语,更是将气氛推向了高潮。精彩,着实精彩。”
你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人耳膜生疼,心头发冷。
王彬的脸色骤然变得无比难看。
对方的无视,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他感到羞辱。而对方话语中那赤裸裸的嘲讽,更是将他内心深处那刚刚燃起的希望火焰,瞬间浇上了一盆冷水。一股邪火猛地窜上心头,混杂着对未知的恐惧和对母亲安危的焦躁。
“你到底是谁?!”他再次厉声喝问,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有何目的?”
而你,终于纡尊降贵般,将目光从禅垢身上移开,轻飘飘地落在了王彬那张因愤怒和虚弱而扭曲的脸上。但也仅仅是瞥了一眼,那目光淡漠得如同看着路边的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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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用轻柔、却让王彬如坠冰窟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不过……”
你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禅垢眼中那骤然放大的恐惧。
“禅垢啊禅垢,”你唤着她的名字,仿佛在呼唤一只不听话的宠物,“你是不是忘了,跟你这位……情绪激动、志向远大的宝贝儿子,好好介绍一下……”
你微微停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刮过禅垢惨白的脸,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
“你的这位,‘新主人’。”
最后三个字,你说得极慢,极重,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又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空气中。
“新主人”?!
这三个字,如同三道九天神雷,结结实实地劈在了王彬的头顶!
他整个人猛地一晃,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像是听不懂这三个字的含义,又像是听懂了却拒绝理解,脸上的愤怒和警惕瞬间凝固,然后慢慢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和难以置信。
他极其僵硬地缓缓转过头,脖子仿佛生了锈的齿轮,一点点地转向被他护在身后的母亲。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在剧烈地收缩,死死地盯住禅垢的脸,试图从母亲脸上找到一丝否认、一丝愤怒、或者哪怕一丝被胁迫的痕迹。
“娘……?”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他……他在说什么?什么……新主人?”
禅垢的身体在王彬的目光注视下,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剧烈。
她死死地低下头,不敢与儿子那充满了震惊、疑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的眼神对视。
巨大的羞耻、恐惧、以及对你那无法违抗的意志的屈服,让她彻底丧失了开口的勇气。
她的沉默,在此刻的王彬眼中,无异于最残忍的默认。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在山谷中蔓延,只有温泉水汩汩涌动的声音,以及风吹过胡杨树叶的沙沙声,愈发衬托出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王彬的脸色,从茫然,到不信,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被欺瞒的屈辱、以及对未知的深深恐惧的狂暴情绪,如同火山岩浆般在他胸腔中翻滚、咆哮,几乎要冲破他残破躯体的束缚!
“你——!”
他猛地转回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你,里面喷射出滔天的恨意与杀机!
“你对我娘做了什么?!你这个畜生!!!”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常人胆寒、蕴含着最后疯狂与绝望的怒吼与杀意,你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禅垢,看着她那因为儿子的愤怒和质问而愈发惨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可怜模样,仿佛在欣赏一幕有趣的戏剧,而王彬的咆哮,不过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杂音。
过了许久,直到王彬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浑身发抖,喘息如牛,你却依旧气定神闲,终于像是看腻了禅垢的窘态,慢悠悠地,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濒临崩溃边缘的王彬。
“圣莲佛子王彬,是吧?”你的语气平淡无波,“我劝你,还是别再做那些不切实际的白日梦了。”
你微微歪了歪头,用悲悯(实则充满戏谑)的眼神看着他,缓缓吐出那句足以将他所有幻想、所有支撑、所有生存意义都彻底碾碎的话语:
“因为……”
你故意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骤然凝聚、混合了最后一丝期盼和巨大恐惧的复杂光芒。
“你口中那个心心念念、想要去投奔的‘金陵会’……”
“如今嘛,”你轻轻掸了掸自己青色布衣上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在说着最微不足道的小事,“如果他们侥幸还存在于世间的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的话……”
你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微笑。
“那他们现在,应该……”
“听我的。”
“因为,”你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我,杨仪,才是瑞王姜衍,名正言顺的唯一儿子。”
如果说刚才“新主人”三个字是惊雷,那么此刻这番话,无异于在王彬早已摇摇欲坠的精神世界里,投下了一颗毁灭一切的天外陨石!炸得他魂飞魄散,意识空白!
杨仪?!
瑞王姜衍的独子?!
这……这怎么可能?!
母亲明明一直告诉他,他王彬,才是瑞王姜衍流落在外的血脉!是真正的天潢贵胄!这是他多年来忍受白眼、刻苦练功、甚至接受那个令人作呕的“佛子”名号,内心深处最后的一点支撑和骄傲!是他所有复仇野心的合法性来源!
而现在,这个突然出现的、神秘而可怕的男人,竟然说,他才是瑞王的儿子?
那自己……自己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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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颠覆认知的晕眩感,让王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他下意识地再次回头,看向自己的母亲,眼中充满了疯狂的求证和最后的希冀,希望从母亲口中听到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暗示。
然而,禅垢却依旧死死地低着头,浑身抖如筛糠,仿佛要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去。
她的沉默,在此刻,比最恶毒的诅咒更让王彬绝望。
“而你……”
你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你的声音,继续冰冷地切割着他早已破碎不堪的世界,将最后一点遮羞布也彻底撕开,露出下面丑陋不堪的血淋淋真相。
“你嘛,”你的语气轻描淡写,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只不过是你娘禅垢,为了在宗门里攀附权贵、稳固地位,不知从哪个野男人肚子上爬出来,又牵强附会、硬要攀附到瑞王身上的……”
“野种罢了。”
“野种”两个字,你说得并不重,却像两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王彬的心脏,又残忍地搅动。
“你知道姜衍——也就是我那位生父,”你似乎觉得这还不够,继续用闲聊般的口吻,说着最残忍的话语,“前年,在江南的【栖霞山庄】,被我亲手送下去见他那些列祖列宗的时候,多大岁数么?”
你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
“唔,大概,四十六七岁吧。”
然后,你的目光转向禅垢,那目光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而你娘禅垢,今年多大岁数了?”
“七十多了吧?”
你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尼姑,在四十多年前,去勾引一个才几岁大的小屁孩,然后生下了你?”
你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
“你觉得,这可能么?”
你的话语,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一根接着一根,狠狠钉入王彬的脑海、心脏、灵魂深处!将他那基于母亲谎言构建起来的整个世界,彻底击得粉碎!
出身是假的。
血仇是假的。
复仇的依托是假的。
甚至,他存在的意义,他多年来所忍受的一切,他所坚信的一切……全都是假的!
“不……不……不可能……你胡说!你骗我!!!”
王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脸色由惨白转为一种濒死般的青灰,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嘶吼。
他拒绝相信,他不能相信!
如果这一切都是假的,那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算什么?一场笑话吗?
王彬猛地再次转过头,这一次,他不再用眼神询问,而是伸出那只青筋暴起的仅存右手,死死抓住了禅垢那单薄得可怜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泣血般的质问:
“娘!你告诉我!他在胡说!他在骗我!对不对?!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爹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的疯狂和最后一丝渺茫的期盼。
他多么希望母亲能抬起头,给他一个肯定的眼神,哪怕只是轻轻点一下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这个恶魔的谎言!
然而,禅垢却仿佛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她依旧死死地低着头,对儿子的疯狂摇晃和泣血质问毫无反应,只有那剧烈颤抖的身体和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的滚烫泪水,证明她还活着。
她的沉默,在此刻,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刃还要残忍,彻底斩断了王彬心中最后一根名为“希望”的稻草。
“啊——!!!!”
王彬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松开了抓住禅垢肩膀的手,仿佛那是什么肮脏不堪的东西。他仰天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不似人声的嘶吼!
那吼声充满了无尽的痛苦、被彻底欺骗的愤怒、信仰崩塌的绝望,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
然后,他像一头失去了所有理智的发疯野兽,不再思考,不再质问,仅凭着最后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朝着你——这个揭穿了一切、毁灭了一切的“元凶”,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我杀了你!!!!”
他那只仅存的右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没有章法,没有技巧,甚至连内力都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运行不畅。他只是将全身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绝望,所有的屈辱,都灌注在了这一拳之中,带着同归于尽般的惨烈气势,狠狠地砸向你的面门!
他要撕碎这个毁了他一切的男人!哪怕粉身碎骨!
然而,面对这充满了绝望和疯狂、足以让寻常高手避其锋芒的搏命一击,你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你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原地,脸上那抹带着淡淡讥诮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眼前扑来的不是一头择人而噬的疯兽,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或是一缕拂面的微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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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或闪避的姿态,就那样闲适地站着,仿佛在自家后院欣赏风景。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肉体撞击声,在山谷中骤然炸响!
王彬那凝聚了全部力量和怨恨的拳头,结结实实轰在了你的胸膛正中!
预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甚至,你连身体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
你就那样稳稳地站着,脚下仿佛生了根,与脚下的大地连为一体。王彬那含怒而发、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落在你身上,却像是泥牛入海,又像是蚍蜉撼树,连让你衣袂飘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你体内那浩瀚如海、深不可测的【神·万民归一功】所化的内力,早已在你意念微动间,于你体表肌肤之下、方寸之间,构筑起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绝对屏障。王彬那点微末的内力,撞在这道屏障之上,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被那深不见底的灵力之海瞬间吞噬、消弭于无形。
你甚至懒得去主动化解或反弹这股力量,只是纯粹依靠自身肉身与灵力的强悍,便将其无视。
然后,你似乎才感觉到被打扰了一般,慢条斯理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拳头击中的位置——那里甚至连一个皱褶都没有留下。伸出手,用修长的手指,极其随意、甚至带着几分嫌弃地,掸了掸那根本不存在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你才抬起眼,重新看向因反震之力而踉跄后退、满脸骇然与不可置信的王彬,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明显、更加不屑、仿佛看到蝼蚁试图撼动山岳般的笑容。
“啧,”你轻轻咂了一下嘴,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惋惜和一种居高临下的点评意味,仿佛在评价一件瑕疵品,“莽撞,粗鄙,一点风度都没有。”
你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王彬和他身后瘫软在地的禅垢耳中。
“要不是看在你娘,这段时间在床上,还算‘尽心尽力’,反复‘哀求’我,要我务必留你一条小命……”
你故意在“尽心尽力”和“哀求”这两个词上,加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禅垢。
“……你现在,应该已经去西天极乐世界,拜见你们那位佛祖,探讨往生轮回的奥妙了。”
禅垢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她难以置信地、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你。
那双曾经妩媚、后来充满恐惧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灰和最深沉的绝望。
她不明白,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用这种方式,将她最后一点作为母亲的尊严,在她亲生儿子面前,撕扯得粉碎,再踩进污浊的泥泞里!
而王彬,在听到你这番话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
他脸上那因为疯狂攻击和反震之力而涌起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尸般的青白。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自己母亲那张惨白如纸、写满了绝望与羞耻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