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意外媒人

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皱、展开。小镇、荒野、远山、夜空……一切景象在刘法玉因惊骇而圆睁的双眸中急速拉长、模糊、变幻,化为光怪陆离的色带。

她只感到一阵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失重与晕眩,仿佛刹那跨越了千山万水,又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待到她视野重新清晰,身体的控制权也悄然回归时,她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奇异无比的房间之中。

定身的效果已然解除,但极致的震惊与空间转换带来的强烈不适,让她双腿一软,若非及时扶住了身旁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剧烈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同擂鼓,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叫,惊魂未定地打量起四周。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房间,异常宽敞、明亮、整洁,与她所熟悉的任何建筑风格都截然不同。

墙壁并非土坯或砖木,而是一种光滑平整、刷着浅淡颜色的坚硬材质(粉刷的石膏墙面)。

头顶并非木梁瓦顶,而是平整的“天花板”,上面嵌着数盏散发着稳定明亮白光的奇异“光珠”(电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却无烛火之摇曳与烟气。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深色石板(水磨石地板),光可鉴人。

房间一侧,是几乎占据整面墙的巨大“窗户”,框架是深色的木头,中间镶嵌的却并非窗纸或琉璃,而是一种完全透明的无色玻璃。

透过这巨大的透明“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景象:笔直的道路纵横交错,路旁是整齐排列、同样方方正正的屋舍,许多房屋的窗户也透出那种稳定明亮的光芒。更远处,隐约可见一些冒着淡淡白气的高耸建筑(工厂烟囱)。

而最令她感到震撼的,是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便竖立着、顶端绽放出柔白光晕的“树木”(路灯),将夜晚的街道照得一片通明,宛如白昼延伸。

这里是安东府,你的办公室,也是这座工业都市核心权力与智慧的象征之地。

对来自乡野江湖、见惯了亭台楼阁、烛火摇曳的刘法玉而言,这里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充满了未来般的奇异与莫名的威压。

她扶着的,是一张宽大厚重的桌案,桌面光滑,摆放着一些她从未见过的文具和厚厚的册子。

她如同受惊的小鹿般缩回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转过头,看向房间中除她之外的另一个人——那个将她从千里之外的虎州荒野,瞬息带到此地的神秘男人。

他就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饶有兴味的微笑?

他看起来是如此的年轻,眉眼清俊,气质温和,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褪色布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内家高手应有的凌厉气势,也没有江湖豪客的粗犷霸道,反而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弱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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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却拥有着方才那匪夷所思、宛若神魔的手段!

刘法玉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迷茫、恐惧,以及深深的敬畏。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过度震惊与紧张,喉咙干涩,一时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并未立刻解释,反而缓步走到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在那张藤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翘起腿,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用一种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般的语气开口道:

“刘小姐,一路辛苦。既然你是来虎州‘相亲’的,作为男方目前的……嗯,临时监护人?”

“我有必要,把男方叫来,让你们二人正式见上一面。总归是要过日子的,婚前互相认识一下,总是好的,对吧?”

你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调侃,但听在刘法玉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相亲?男方?临时监护人?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再联系到你那不可思议的手段,以及此处明显不属于任何已知江湖势力范围的奇异环境,一个让她浑身冰冷、难以置信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窜入她的脑海——

难道……难道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手段通神的男人,就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僭后杨仪?!而这里,就是那个被鲍意迁描述为龙潭虎穴、邪魔巢穴的……安东府?!

这个猜测让她如坠冰窟,娇躯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原本就因震惊而苍白的俏脸,此刻更是血色尽褪。她看着你,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巨大的惊骇与茫然。

你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径直起身,走到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边,拉开房门,对着外面光线明亮的走廊,用一种不大却足以让特定的人听见的音量,平静地唤道:

“外面谁在值班?”

你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与威严。

几乎是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急促却轻盈的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扎着利落马尾、容貌俏丽、眉眼间带着机灵劲的年轻女子,如同雀跃的小鹿般快步跑了上来。她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属徽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正是今日轮到在社长办公楼值班的庄学琴。

她跑到你面前约三步远处站定,脸上自然而然地漾起带着恭敬与些许亲近的笑容,微微躬身:

“社长,您回来了?叫我?有什么吩咐吗?”

她的声音清脆,动作利落,显然对你经常突然出现在办公室,早已习以为常。

你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带着讨好却又不过分谄媚的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淡淡地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两件事。第一,去找到鲍天和,鲍公子。告诉他,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一趟,就说……有他必须立刻见一面的人。

”你刻意在“必须”二字上,略微加重了一丝语气。

庄学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对于那位被“请”来安东府“考察”的大乘太古门少主,她是知晓的。她立刻点头:

“是,社长!我这就去。”

“第二,”你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顺便去食堂,用我的饭票,打一份像样点的晚饭过来。要热乎的,分量足些。给里面那位刘小姐。”

你侧了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办公室内。

庄学琴顺着你的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办公室内那个僵立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穿着奇异道袍的绝美少女,眼中讶色一闪而逝,但良好的职业素养让她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没有丝毫犹豫或追问,再次干脆利落地应道:

“是,社长!我明白了,这就去办!”

说完,她再次对你微微一躬身,然后转身,迈着轻快而有序的步伐,快步向楼下走去,鞋跟敲击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迅速远去。

你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这才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关上了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将走廊的光亮与声响隔绝在外。

“咔哒。”

门锁合拢的轻响,在骤然回归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法玉被你刚才与下属对话时那种自然流露的掌控感,以及庄学琴那训练有素、对你的命令毫无迟滞的服从再次震撼。

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高效得令人心悸,与江湖门派的松散、朝廷衙门的拖沓截然不同。而那个被称作“社长”的年轻男子,其权柄与威严,似乎已融入这空间的每一寸空气之中。

你转身,不再去看刘法玉那副惊弓之鸟的模样,而是对一直安静侍立在办公室另一侧阴影中的王妙微微点头,温声道:

“妙儿,这一路也辛苦了。里面隔间有热水,你去好好梳洗一下,换身干净舒适的衣服,歇息片刻。”

王妙顺从地应了一声“是”,抬起眸子,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僵立墙边的刘法玉,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似是怜悯,又似慨叹,随即她便垂下眼帘,轻手轻脚地推开办公室内另一扇小门,走进了与之相连的休息套间,并轻轻将门带上。

小主,

现在,灯火通明的偌大办公室里,只剩下了你和依旧浑身紧绷、仿佛一碰就会惊跳起来的白莲圣女,刘法玉。

你并没有立刻走向她,也没有再用那种让她心惊胆战的语气说话。你只是步履从容地走到办公室一侧的红木茶几旁,那里摆放着一套白瓷茶具和一个保温瓶。你提起保温瓶,向一只洁净的白瓷杯中注入大半杯热水,然后端着杯子,缓步走到刘法玉面前。

她如同受惊般,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后背紧紧贴住了冰凉的墙壁,瞪大着眼睛看着你,看着你递到面前的那杯热气袅袅的白水,眼神中充满了戒备、恐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刘小姐,不必如此惊慌。”

你开口,声音平和,与方才对庄学琴下令时的平淡不同,此刻你的语气中,刻意注入了一种令人心安的温和与坦诚:

“我对你,并无恶意。若我真想对你不利,在虎州镇外,你便已是一具尸体,或者,比尸体更糟。”

你的话语直接,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你晃了晃手中的水杯,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杯沿:

“先喝点水,定定神。你从虎州一路被‘请’来,又受了惊吓,想必口干舌燥,心神俱疲。”

刘法玉看着你清澈而平静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淫邪、暴虐或算计,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淡然,以及……一丝或许可以称之为“无聊”的兴致?

她剧烈跳动的心脏,不知为何,竟真的在你平和的目光与话语中,稍稍平复了一丝。

她犹豫着,颤抖着伸出那双白皙却冰凉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你递来的水杯。温热的触感透过瓷壁传来,让她冰冷的指尖恢复了些许知觉。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微微荡漾的清水中自己惊恐未定的倒影,犹豫片刻,终究是极度干渴的本能占据了上风,她将杯子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

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慰藉,也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那么一丝丝。

你看着她喝水,没有催促,也没有再靠近,反而后退了两步,指了指靠墙摆放的另一张铺着软垫的藤椅,语气随意道:

“坐下吧,别站着。我们可能还要等一会儿。”

刘法玉依言,有些僵硬地挪到藤椅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坐了半边椅子,身体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弹起。双手紧紧捧着那只白瓷杯,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凭。

你走回自己的办公椅坐下,身体向后靠了靠,寻了个舒适的姿势,这才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和,如同在与晚辈闲聊:

“方才在客栈,你和你们白莲宗那些长老的争执,我多少听到了一些。”

你顿了顿,看到刘法玉捧着杯子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你摇了摇头:

“不必紧张,我没兴趣探听你们宗门隐秘。只是恰好路过,看到一个还算清醒的人,即将被盲目的贪婪和恐惧推进火坑,觉得有些可惜罢了。”

你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

“你也看到了,你的那些长辈,是劝不回头的。好言难劝该死的鬼,他们既然已经被鲍意迁画下的大饼迷了眼,铁了心要来安东府‘搏一搏’,那谁也无法将他们拉回来……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刘法玉的脸色更加苍白,捧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杯中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知道你说的是事实,那种无力与悲哀再次攫住了她的心。

“所以,”你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我只好用我自己的方式,把你这个看起来还算清醒,也不该白白死在那可笑阴谋下的姑娘,‘请’到这里来了。”

你看着她的眼睛,缓缓说出了那个她或许已经猜到,却依旧让她心神剧震的名字:

“在下杨仪,忝为这‘新生居’的社长。刘小姐,幸会。”

“杨……杨仪……”

刘法玉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终于颤抖着念出了这个名字。尽管心中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你口中证实,依旧如同惊雷炸响,让她浑身一震,杯中剩余的热水都泼洒出来少许,烫得她手一缩,水杯险些脱手。她慌忙稳住,心脏却跳得如同要撞出胸膛。

杨仪!

真的是他!

那个在江湖传说中如同神魔,在朝廷檄文里被描述为祸国妖孽,在父亲和宗门长老口中是必须铲除的僭后奸贼的杨仪!

竟然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温和无害、甚至亲自给自己倒水的年轻人?

这巨大的反差,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

而你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如坠云雾,茫然不解。

“至于你那位‘未婚夫’鲍公子,”你仿佛没看到她剧烈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古怪的意味?“他嘛,此刻确实在我安东府‘做客’,或者说,是在进行深入的‘考察学习’。”

“我觉得,你们两个年轻人,都是难得脑子清醒、没有被父辈那些陈腐野心彻底洗坏的聪明人。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绑上战车,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野心去送死,实在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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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顺手把你也‘请’过来,让你们见见面,聊一聊,或许……能找到一条不一样的路。”

“做……做客?考察学习?”

刘法玉彻底懵了。

鲍天和不是被杨仪掳走、生死未卜吗?

怎么在杨仪口中,却成了“做客”和“考察学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鲍意迁在说谎?

还是杨仪在欺骗自己?

巨大的信息冲击和认知矛盾,让她本就混乱的思绪更加一团浆糊。

而你似乎并不打算立刻解释这一切,只是端起自己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等待着。

一时间,办公室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边的座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以及刘法玉那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低着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清水,心乱如麻。恐惧、疑惑、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微弱期盼,在她心中交织翻滚。

时间,在这奇异的静谧与等待中,缓缓流逝。

与此同时,安东府城西,新生居第一职工食堂。

宽敞明亮的大厅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与喧哗的人声。此刻虽已过了用餐高峰,但依旧有不少下工晚的职工、夜校的学员以及像鲍天和这样身份特殊的“客人”在用餐。

长条形的餐桌上,人们三三两两围坐,一边吃饭,一边热烈地交谈着,话题从今天的活计、新学的字句,到工坊里的趣闻、家里的琐事,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