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值班室的门被敲响,她抬起那双带着些许慵懒、又因长期值夜而略显疲惫的眼眸,看到门口站着略显局促的鲍天和,以及他身后那个虽然努力镇定、但眼角眉梢仍带着未散欢愉与羞涩的陌生美丽少女时,封下菊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微微一顿,随即垂下,继续看向账簿,仿佛只是来了两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但那一眼之间,她已将他们泛红的脸颊、不甚整齐的衣衫、身上淡淡的篝火烟味,以及那少年努力镇定却难掩忐忑、少女垂首绞着衣角的姿态,尽收眼底。
这种事,在她值守的日子里,并非头一回见。
总有那么些情愫暗生、却又脸皮薄的年轻人,借着各种由头,在夜色掩护下来到这里,期冀得到一个“合理”的独处空间。
“跟我来吧。”
她合上账簿,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起身,示意两人跟上,径自走向办公楼侧后方那栋专用于接待访客的招待所。
她的步子迈得不疾不徐,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职工宿舍区此时已熄灯落锁,不便打扰。”
她一边用钥匙打开招待所一楼的门厅灯,一边用那种平淡的、叙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
“这里有干净的房间,你们今晚在此暂歇。”她顿了顿,走到二楼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利落地插入钥匙拧开,侧身让开,“双人间,被褥都是新换的。里面有淋浴设备,可以洗漱。”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刘法玉沾染了尘土和烟火的裙摆,补充道:
“这位妹妹风尘仆仆,是该好好洗洗。篝火晚会的烟气,最是沾染衣物。”
“封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
鲍天和脸涨得通红,急于解释这容易引人误会的局面。
封下菊却仿佛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的解释。她将冰凉的黄铜钥匙塞进鲍天和因紧张而汗湿的手心,然后用敷衍的力道,轻轻将两人往房间里一推。
“砰。”
房门在她身后干脆利落地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她的脚步声在门外略作停顿,一句懒洋洋、仿佛困倦已极的话飘了进来:
“我回值班室了,乏得很。有事……也等明日再说。”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对碍于礼教、羞于启齿,需要一点外力推一把的年轻鸳鸯罢了。
她见得多了,也懒得多问。
予人方便,与人清净,便是她的处事之道。
至于这“方便”是否恰好契合了某种误会,那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内。
门内,瞬间陷入一片昏暗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微弱光线透进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这是一个标准的招待所双人间,不大,但整洁。
两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一个窄窄的床头柜。靠窗是一张简单的书桌和一把椅子。
空气里弥漫着阳光晒过棉织物的清新气味,以及一丝极淡的石灰水消过毒的味道。
而最引人注目,也最让此刻房内两人心跳加速的,是房间内侧那扇镶嵌着磨砂玻璃的小门。
门后隐约可见金属管道的轮廓和一个莲蓬状的影子,那便是封下菊口中的“淋浴设备”。
孤男寡女,深夜,密闭空间,两张单人床,以及一个可以洗去尘垢、也洗去最后屏障的淋浴间……
空气仿佛突然变得粘稠而灼热,充满了令人心慌意乱无声的暗示。
先前在广场上随着音乐起舞时的轻松与欢愉,瞬间蒸发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尖锐、更私密的尴尬与无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我……”
鲍天和握着那把仿佛烙铁般烫手的钥匙,喉结上下滚动,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如同沙漠,挤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刘法玉更是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绯红,她垂着头,几乎要将下巴埋进胸口,两只手无意识地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各种纷乱的念头如同受惊的鱼群在脑海中乱窜:
他会不会……杨先生虽说了让我们自己决定,可……可这算怎么回事?我该怎么办?……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在此刻被无限放大,“滴答、滴答”,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最终,还是鲍天和这男子汉大丈夫,自己先动了。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抬起手臂,有些僵硬地指向靠窗的那张床,眼睛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那里有什么绝世秘籍,声音抖得像是受了冻:
“刘……刘小姐,你……你睡那张床吧。我……我去洗洗,然后……我打地铺就好!”
说完,他虚脱般地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根本不敢看刘法玉的反应,逃也似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那扇磨砂玻璃门,闪身进去,又从里面将门拉上。
一系列动作快得如同背后有洪水猛兽追赶。
刘法玉被他这突兀的举动弄得一怔,看着那扇已传出窸窣脱衣声的玻璃门,眨了眨眼,下意识地轻声问了一句,话音出口才觉不妥,脸更红了:
“鲍公子,这里……不是有两张床么?为何要睡地上?”
随即,她的注意力又被鲍天和的话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洗浴?
在这里?
没有木桶,没有浴盆,甚至没看到水瓢和水缸……如何洗澡?
强烈的好奇心暂时压过了羞涩,她忍不住向前挪了一小步,侧耳倾听门内的动静,想弄明白这“洗澡”究竟是如何进行的。
就在这时,淋浴间的门忽然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显然是鲍天和慌乱中未能关严。一股温热潮湿的水汽混合着皂角的清新气味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刘法玉下意识地抬眼望去,恰好透过那条不宽的门缝,瞥见一个属于年轻男子精瘦躯干的模糊轮廓,正在脱下最后一件上衣,露出线条清晰的肩背……
“呀——!”
一声短促的惊叫脱口而出,刘法玉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双手迅速捂住了眼睛,滚烫的热意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鲍公子!你……你怎可如此!”她又羞又急,声音带着哭腔。
门内,正手忙脚乱脱衣服的鲍天和,被门外这声尖叫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刚脱下的上衣“啪嗒”掉在潮湿的地面上。
他慌得语无伦次,也顾不上捡,手忙脚乱地把刚解开的衣带又胡乱系上,隔着门板,急声解释,声音都变了调:
“对不住对不住!刘小姐莫怪!我……我不是有意的!门没关严……我、我只是想告诉你,这里洗澡,无需打水,方便得很!”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用行动证明。也顾不得许多,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金属旋钮,凭着白日在工人浴室体验过的模糊记忆,咬牙拧动了开关。
“哗——!”
急促的水流声骤然响起,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里面水花喷溅的模糊影子。
“你瞧,用此物即可!自有热水!”鲍天和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传来,带着窘迫和急于证明的清白。
刘法玉听到他衣衫似乎已重新穿好,水声也响个不停,这才战战兢兢地,从紧紧捂着眼睛的手指缝隙里,偷偷往外瞧去。
只见那扇磨砂玻璃门后,水汽氤氲,一个莲蓬状的铁器正悬挂在墙壁上方,源源不断地喷洒出大股大股白色的水雾。水雾在门后灯光的映照下,折射出迷蒙的光晕,热气腾腾地涌出,带着湿润暖意。
而那身影,确实已重新套上了外衫的轮廓。
好奇终究战胜了羞怯。
她慢慢放下手,瞪大了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神奇的铁疙瘩和奔流不息的热水,忘记了害怕,也暂时忘记了尴尬。
她自幼洗漱,皆需侍女仆妇提前数时辰准备,烧热水,倾入浴桶,再以瓢舀之,何曾见过这般一扭开关便热水自来的景象?
“竟……竟有此等奇物?”
她喃喃自语,不知不觉又向前挪了两步,清澈的眼眸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惊奇,甚至暂时驱散了脸颊的红晕。
“刘小姐自可一试,水温在此调节……”鲍天和的声音隔着门和水声,闷闷地传来,他快速而含糊地指点着开关用法,以及旁边木架上摆放的皂粉、布巾等物,语速快得像是怕自己后悔,“……如此便可。我……我先出去了!刘小姐请自便!”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话音刚落,淋浴间的门被猛地拉开,鲍天和低着头,像阵风一样从里面冲了出来,头发和肩头还沾着些许未曾擦干的水珠,脸色红得堪比煮熟的虾子。他看也不敢看刘法玉,径直冲到离淋浴间最远的床边,背对着那边直挺挺坐下,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如同一尊突然被搬到这里的石雕。
刘法玉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原本的羞恼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反而有些想笑。但此刻,她对那能自出热水的“神奇之物”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她犹豫了一下,听着里面依旧“哗哗”的水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染了尘土和烟火气的衣衫,最终,爱洁的天性和对新奇事物的向往占据了上风。
她咬了咬嘴唇,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里,取出一套干净的棉布内衣——这是她仅有的换洗衣物了——然后,做贼般飞快地溜进了那间还弥漫着水汽和皂角清香的淋浴间,反手轻轻关上了门,想了想,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栓插上。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