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看你和王妙时,目光已然不同。
看你,如同看一件可以随手利用、必要时也可随手丢弃的工具;看王妙,则如同看一个被“美色”迷昏了头、已然不足为虑的蠢女人。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算是“和善”的表情,主动开口,为你,或者说,是为他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解围”:
“这位……嗯,朋友,稍安勿躁。火车,确实是当世……罕见的奇物,日行千里,风驰电掣,凡人初见,心生向往,也是……人之常情。”
他斟酌着词句,目光却瞟向王妙,观察她的反应:
“贫僧……对此,并无异议。只是……”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此事,关乎我佛门兴衰,关乎‘真佛’大计,事关重大,非同儿戏。‘真佛’他老人家,恐怕……不喜身边有太多无关人等,以免……横生枝节。”
他自以为这番说辞,既给了“台阶”,又暗示了“真佛”的威严和事情的严重性,足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知难而退,也让禅垢有个“规劝”的借口。
然而,王妙的反应,再次出乎他的意料。
“这个好说!”
王妙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接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找到解决办法”的轻快。她转过头,伸出纤纤玉手,带着点狎昵、无比宠溺地捏了捏你的脸蛋——那动作熟练自然,仿佛做过千百遍——用一种能腻死人的调子的声音说道:
“我的心肝儿,我的小祖宗,别闹了,啊?你看,明愠师兄都这么说了。”
她先安抚性地拍了拍你的手背,然后才转向明愠,用一种“你看我多懂事”的语气说道:
“这样吧,师兄。到时候,我就陪着他,一起去姑臧,坐那火车,开开眼界。”
“等到了虎州,见到了‘真佛’,把事情说清楚了,贫尼……”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声音也柔媚了几分,“贫尼定然全力协助‘真佛’大计。至于他嘛……”
她抬起眼,看向明愠,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求”与“无奈”:
“等到了虎州,关乎‘真佛’大计,贫尼执掌栖凤塬多年,知道规矩,自然会给他一大笔钱,打发他自己去长安城里快活。”
“长安花花世界,好吃、好玩的多得是,够他逍遥快活好一阵子了。也省得他在这里,吵得师兄心烦,也……耽误‘真佛’的正事。”
她似乎是怕“钱不够”,还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老娘有钱”的豪横劲儿:
“师兄放心,若是他花销大了,钱不够了,就让他去长安城里的六净堂,找惠安师兄支取便是。就说是我的意思,惠安师兄自然会照应。”
说完,她还不忘转过头,在你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发出响亮的声音,然后柔声哄道:
“这下总行了吧?本座的小冤家?到了长安,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想玩什么就玩什么,可好?”
“吧唧”一声,在寂静的禅房里格外清晰。
明愠看着眼前这对“昏君妖妃”现场演绎出来、令人作呕的“深情”戏码,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差点把昨天吃下的干粮都吐出来。
他浑身的鸡皮疙瘩层层暴起,握着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指节捏得发白。
他现在可以百分之百、一万个确定,眼前这个宗门里硕果仅存、原本应成为一方巨擘的琉璃明王禅垢,已经彻彻底底、无可救药地被这个小白脸给迷得神魂颠倒、理智全无了!
为了哄这个小白脸开心,她连宗门公产(六净堂)都可以随意许诺支取,连惠安师兄这种碍于她“明王”身份,才不得已的关照都可以拿来当“哄情人开心”的筹码!
而这个小白脸,也果然就是个除了撒娇卖痴、贪图享受之外,彻头彻尾的蠢货、废物!
但,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一个被完全掌控、有致命弱点的“向导”,远比一个心思难测、无牵无挂的“前明王”,要好控制得多!
想到这里,明愠心中那翻腾的恶心与杀意,竟奇异地平复了下去,甚至生出了一丝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他强行压下喉咙口的腻烦,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对着王妙,双手合十,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半礼,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小主,
“阿弥陀佛……既然……师妹已有安排,那……贫僧,并无异议。便依师妹所言便是。”
他低垂的眼帘下,寒光一闪而逝。等到了虎州,见了“真佛”,到时候,看你这淫妇,还如何嚣张!
安东府,观光火车上。
新职工培训的第一课,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寂静中结束。
任清雪没有等待掌声,也没有任何总结陈词,她只是将那枚引发一切思绪的凸透镜轻轻放回文件夹旁,目光平静地再次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震撼、或茫然、或深思的脸,然后微微颔首,便转身,踩着平稳而清晰的步伐,离开了那张简陋的讲台。
凌华不在安东府,她现在和林清霜管着商务馆、星月楼,甚至还有万金商会在安东府的各种业务,事情非常多,抽出时间来讲课,完全是出于对你这些事业无条件的热爱。
任清雪的背影穿过侧门,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留下满室依旧沉浸在思想激荡中的男女。
直到带领他们的工作人员再次出现,用洪亮的声音宣布接下来是“实地参观”环节,人群才仿佛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嗡嗡的议论声重新响起,但语调已然不同,少了初来时的躁动与不安,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思索。
鲍天和是最后一批起身的人之一。他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堂课,而是一场耗尽心神的内力切磋。
任清雪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楔入他过去二十年构筑的认知壁垒。
“聚光成火”……
“将所有人的力量聚焦”……
这些词句与他父亲鲍意迁所宣扬的“宗门至上”、“强者为尊”、“成就现世真佛以救苦救难”的教义,产生了剧烈的撕裂感。
他几乎是被刘法玉轻轻拉了一下衣袖,才恍然回神,随着人流,有些踉跄地走出培训中心那高大的仓库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目,他眯了眯眼,看到外面已按小队列队的人群。
带领他们这队的是个黝黑精干、声音洪亮的中年汉子,自称姓赵,让大家叫他老赵就行。
老赵脸上带着安东府人常见的那种爽朗笑容,一边招呼大家跟上,一边用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官话,大声介绍着沿途所见。
“瞧见那边那座高塔没?那是水塔!用蒸汽机把水打上去,存着,厂子里用水,还有咱们住的地方用水,都靠它!再也不用肩挑手提啦!”
“那边,冒黑烟最高的那几根,是炼钢高炉!咱安东府的钢,又韧又好,打农具、造机器、铺铁路,都靠它!”
“看那片棚子,那是新建的机械加工车间,里头全是车床、铣床,铁疙瘩进去,叮叮当当一阵,出来就是螺丝、齿轮,精密得很!”
他指指点点,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自豪。
刘法玉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只见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连绵的厂房,高矮不一的烟囱或喷吐着滚滚浓烟,或袅袅升起白汽。
巨大的仓库敞开着门,能看到里面堆积如山的原料和半成品。
用碎石和炉渣铺就的宽阔道路上,穿梭着载满货物、由人推拉的板车。
空气中弥漫着煤炭燃烧的焦味、金属摩擦的腥气、还有隐约的机油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这一切对她而言既陌生又嘈杂,与他熟悉的湖广乡村、江湖山野截然不同,但奇异的是,在这片忙碌与喧嚣中,她竟隐隐感受到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在涌动。
当那列被老赵称为“观光专列”的火车,带着地动山摇般的轰鸣与喷薄的白色蒸汽,缓缓驶入安东府火车站的月台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人群中依然爆发出无法抑制的惊呼。
那是真正的钢铁巨兽。
黝黑的车身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一节节车厢连接成望不到头的长龙,巨大的驱动轮比人还高,复杂的连杆和活塞结构在缓慢转动中发出沉重而有韵律的“哐哧”声。
车头前方,明亮的玻璃窗后隐约可见司炉工挥锹添煤的身影,粗大的烟囱如同怒龙仰首,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仅仅是停在那里,就给人一种充满压迫感的工业力量之美,或者说,是一种蛮横的力量展示。
刘法玉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东西。当这钢铁怪物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由远及近,最终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和喷涌的白色蒸汽停在面前时,她吓得几乎向后缩了半步,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鲍天和的袖口。
但随即,那双清澈的眼眸便被巨大的新奇感所占据,她微微张着嘴,仰头看着这不可思议的造物,脸上混合着孩童般的惊奇与一丝本能的畏惧。
“都别怕!跟着我,上车!扶好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