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白虎书院

“鲍公子,欢迎你啊!咱们学校现在正缺高年级的文化课老师。你先带这些孩子的《语文》和《算术》,每周十八节课。这是教材,你先熟悉一下。”

陈校长很和气,但也透着教育工作者的严谨。

“孩子们……可能比较皮实,你要有点耐心。咱们这里不兴体罚,讲究说服教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鲍天和接过那几本纸张粗糙、但印刷清晰的《语文》和《算术》,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法玉则找到了位于厂区中心、一栋刷着白灰的两层砖楼——满东县供销社。

这里主要都是面对职工日常消费所需,比江对岸的各处供销社小得多,但货品同样琳琅满目。

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精干利落的女干部,姓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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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经理打量了一下刘法玉,对她清秀的相貌和文静的气质似乎挺满意。

“刘姑娘啊,欢迎!咱们供销社是直接为厂矿职工和家属服务的,态度一定要好,手脚要麻利,账目要清楚……”

“你先跟着王姐熟悉一下货品、价格和收钱找零。咱们这儿工作时间长,站得久,要能吃苦……”

孙经理说话语速很快。

“我能吃苦。” 刘法玉认真地说。

就这样,在抵达满东县的第三天,鲍天和与刘法玉,正式开始了他们在这片陌生工业土地上的“新生活”。

两颗年轻而彷徨过、挣扎过的心,在这片充斥着机器轰鸣与工业气息的土地上,各自找到了一个确切的微小支点。

他们即将面对的,是顽皮孩童的挑战,是挑剔顾客的考验,是日复一日的平凡工作,也是在这个崭新世界里,寻找自身位置与价值的开始。

旅程,刚刚拉开序幕。

虎州这边,你伏在一株老柏树茂密的树冠中,身形与枝叶的阴影完美融合,气息早已用【神之权柄】完全掩盖。

下方,那座名为“白虎书院”的院落静卧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墙黑瓦,飞檐斗拱,格局方正,透着一股经年书院特有的肃穆与清寂。

朗朗的读书声从前院和中庭的讲堂中隐隐传来,是《论语》或《孟子》的章句,年轻士子们拖长了调子的吟诵,在寂静的乡野间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表象如此。但在你那无孔不入的神念笼罩下,这座书院内里的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观纹。

前院中庭,一切如常。

数十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年轻学子,在几位同样穿着儒袍、但气息平常的夫子带领下,或高声诵读,或伏案书写,或皱眉苦思。偶尔有仆役端着茶水,悄步穿行于廊庑之间。

看起来,这确实是一所治学严谨、与世无争的乡间书院。

但你很清楚,这朗朗书声,不过是遮掩内里腥风血雨的一层薄纱。

你的神念轻易穿透了重重屋舍墙壁的阻隔,“看”到了后院截然不同的景象。

那里气氛森严,明哨暗桩遍布,几乎每一处看似寻常的厢房、库房甚至柴房内,都蛰伏着气息不弱、目光警惕的高手。

他们沉默地擦拭着兵刃,盘膝调息,或通过隐蔽的孔洞观察着书院外围。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在玄阶中品到玄阶上品之间,人数约在百人上下,显然是一支精锐的护卫力量。

但其他跟随鲍意迁从落雁塬赶到这里的真正坛主和长老,并不都在此处。

显然,鲍意迁行事极为谨慎,不会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不会让重要的武力核心暴露在可能的风险之下。

这白虎书院,是他的指挥中枢,也是他抛在外面、一个看似无害的诱饵。

载着明愠和王妙的黑篷马车,并未驶向书院气派的正门。

它绕到书院侧面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停在一扇极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后门前。赶车的汉子跳下车,有节奏地叩响了门环。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里面闪出两名黑衣汉子,目光如电,快速扫视了马车和周围,确认无误后,才将门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明愠率先下车,他脸色依旧阴沉疲惫,但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开门的两名黑衣人,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王妙跟在他身后下车,她低着头,脚步似乎有些虚浮,仿佛近乡情怯,又或是心中充满了不安。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闪入那扇小门。

马车随即驶离,消失在草木之间的茫茫乡野之中。

王妙和明愠在那两名黑衣人的“护送”下,沉默地穿过几重同样有暗哨把守的庭院和回廊,最终来到了后院最深处、也是守卫最为森严的一间大静室门外。

静室内部空间宽敞,但陈设极为简单,甚至有些空荡。地上铺着深色的蒲团,空气中弥漫着有些陈旧的檀香味,还混合着一丝属于许多武者长时间聚集后产生的浑浊内息。

此刻,室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十几名或坐或立的高手,如同雕塑般分列静室两侧。

他们年龄不一,打扮各异,有僧有道,有俗家打扮,但无一例外,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开阖间精光隐现,周身气息沉凝如岳。仅仅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十几股强大的气场便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无形力场,压迫着静室内的每一寸空气。

这些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地阶中品,更有数人已达地阶上品乃至巅峰,是鲍意迁此刻还能掌握的核心武力,也是“大乘太古门”残存的高端战力。

在静室最深处,主位的蒲团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青黑色半旧儒袍、头戴同色方巾的中年文士。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出头,面容清癯,肤色黑黄,留着三缕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短须。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的饰物,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属于高手的凌厉气息。

他看起来,就像天下间成千上万、在乡间塾学或县学中教授蒙童、拿着微薄俸禄、日子清苦、性格可能还有些古板迂腐的穷酸教书先生。

小主,

“现世真佛”——鲍意迁。

一个将疯狂野心包裹在最正统儒家外衣下的魔头。

他常年以“归昌县教谕”的身份潜伏,暗中掌控着“大乘太古门”这混杂了宗教、武力与野心的邪教组织。如今,组织里连续出了四大明王皇宫折戟,佛母潘舜依叛逃,多个分坛被你端掉等诸多不顺,他本人也成了缺乏足够权威的光杆司令,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掌一切。

在鲍意迁的下首左右,分别坐着两人。

左首是一位身披一袭质地华贵、颜色鲜艳如火的红色袈裟的年轻僧人。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顾盼之间风情流转,竟比绝大多数女子还要妩媚动人。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晶莹剔透的碧玉念珠,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

正是“大乘太古门”中地位超然、以“拈花一笑,魅惑众生”闻名的“拈花尊者”。

右首则是一位身材高大魁梧、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僧袍,但并非“大乘太古门”制式。老者双目开阖间精光四射,不怒自威,气势沉雄如山。

这是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明镜尊者”,以刚正不阿、佛法精深着称。他不爱说话,喜欢沉默地暗中观察,是鲍意迁最放心的亲信。

禅垢(王妙)在两名黑衣人的示意下,独自一人,踏入了这间气氛压抑到极点的静室。

“吱呀——” 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声音。

就在门扉合拢的刹那,静室内所有人——包括闭目养神的鲍意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剑,充满了审视、怀疑、惊愕,以及深深的警惕。

王妙,不,此刻她是“禅垢”。

在踏入这扇门的瞬间,她便将属于“王妙”的所有软弱、犹豫,以及对你的复杂情感,尽数压下。脑海中只剩下你反复交代的“剧本”,以及那股为了儿子王彬、也为了自己渺茫生路而不得不拼死一搏的决绝。

她仿佛被这十几道凌厉的目光刺穿了灵魂,身体剧烈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变得惨白如纸。

她那双之前总是在你面前含着风情的凤眸,此刻瞪得极大,瞳孔却因极致的恐惧而急剧收缩,里面倒映着静室内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冰冷面孔。

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了膝盖。

“扑通!”

她双膝一软,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重重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紧接着——

“呜……呜呜呜……啊啊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终于冲破喉咙束缚的崩溃嚎哭,轰然爆发,瞬间充满了整个寂静的空间!

那不是做作的啜泣,而是真正混合了无尽恐惧、后怕、委屈、悲愤与巨大愧疚的嚎啕!

她哭得浑身剧烈颤抖,肩膀耸动,涕泪横流,精心梳理的发髻散乱开来,几缕湿发黏在惨白的脸颊和额头上,看起来狼狈不堪,我见犹怜。

在所有人惊愕、甚至有些措手不及的目光中,她手脚并用,涕泪交加、跌跌撞撞地向前爬去,一直爬到主位之下,鲍意迁的脚边。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伸出颤抖的双手,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住了鲍意迁穿着黑色布鞋的脚踝和小腿。

她将脸埋在他脚边的地上,哭声断断续续,却字字泣血,带着令人心悸的绝望:

“真佛!真佛啊!呜呜……属下……属下无能!属下有罪!属下有负您的重托!对不起大乘太古门!对不起死去的师兄和同门!呜呜呜……我该死!我罪该万死啊!!!”

整个静室,落针可闻。只有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在回荡。

那十几名高手面面相觑,眼中惊疑不定。

拈花尊者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明镜尊者眉头紧锁,面露不忍。

而端坐主位的鲍意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清晰的裂痕。

他眉头紧紧蹙起,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狼狈到了极点的女人,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有惊愕,有审视,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探究。

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腿,哭得肝肠寸断。过了足足数十息,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转为压抑而绝望的抽噎,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能抚平躁动的磁性,却又冰冷得不带丝毫温度:

“禅垢师姐?”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狼狈女人的身份,又像是在给她时间平复。

“你……怎么回来的?法澄、晦明、寂空三位师兄呢?识贤师兄呢?其他人……现在何处?”

他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刺向哭声暂歇的禅垢。

禅垢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纵横,眼睛红肿,但那双眸子里,却迸发出混合了极致恐惧与刻骨仇恨的癫狂光芒。

小主,

她死死盯着鲍意迁,嘴唇哆嗦着,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充满绝望的破碎音节:

“真佛!安东府!安东府那个地方……是魔窟!是地狱!去不得!万万去不得啊!!!”

而满东县这边,今天是鲍天和第一次上课,也是万事开头难的第一天。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制服,器宇轩昂地站在简陋的讲台上,手里拿着崭新的《语文》。

台下,三十多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探究、甚至带着几分顽劣地盯着他。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记忆中“万年书院”里那些严肃夫子的神态,用尽量平稳清晰的声音,开始讲解第一篇课文——一篇关于春天、耕种和勤劳的白话文小故事。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一课,《春耕》。请大家翻开课本第一页,我们先朗读一遍课文。”

他起了个头:“春天到了……”

下面的声音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有的孩子大声跟着念,有的小声咕哝,有的干脆东张西望,还有的偷偷在桌子底下玩着什么。

鲍天和皱了皱眉,提高声音:“请大家集中注意力,跟我一起读!春天到了——”

这一次,声音稍微整齐了些,但很快又散了。

一个坐在前排的、虎头虎脑的男孩,趁他转身看课本的工夫,对旁边的同学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引起一阵低低的窃笑。

鲍天和转过身,恰好看到,脸微微一沉:“那位同学,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要做小动作。”

那男孩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老实了没几秒钟,又开始在纸上乱画。

鲍天和忍着气,继续讲解课文里的生字新词。他尽量用自己认为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但时不时还是会带出些“之乎者也”、“此乃”、“故而”之类的文言词汇。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眼神开始涣散。

当他讲到“一年之计在于春”这句,并试图引申出“珍惜光阴、努力耕耘”的道理时,底下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交头接耳的有之,传纸条的有之,摆弄文具的有之,甚至后排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男孩,干脆趴在了桌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鲍天和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在“大乘太古门”,他是高高在上的“少主”,是未来的继承者,何曾被人如此轻慢无视过?

在“万年书院”,他是天赋卓绝、备受师长青睐的士子楷模,同窗无不敬重。

何曾面对过如此“油盐不进”、毫无“向学之心”的顽童?

他想拍桌子,想厉声呵斥,想像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些私塾先生一样,抽出戒尺,让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知道厉害。但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新生居职工手册》上那条用粗体标出的规定:

“严禁任何形式的体罚及变相体罚学生。提倡说服教育,耐心引导。”

他那股郁结的怒火无处发泄,憋在胸口,让他呼吸都有些不畅。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懵懂、或狡黠、或完全不在状态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挫败。

满腹经纶有什么用?在这里,似乎连让一群孩子安静听讲都做不到。

就在他几乎要陷入自我怀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选择来这里教书是不是个错误时,脑海中忽然闪过父亲鲍意迁的身影。

不是那个追求“地上佛国”的狂热宗主,而是更早以前,偶尔在法会上,面对万千愚昧而狂热的信众时,父亲脸上那种悲天悯人、却又带着奇异蛊惑力的神情,以及他那总能用最直白的故事和比喻,将复杂教义灌输给那些大字不识一个的信徒们的口才。

耳濡目染之下,他似乎……也学到过一点?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拍桌子呵斥没用,掉书袋讲道理他们听不懂。那该怎么办?

他目光扫过窗外。学校操场旁边,有一小片去年秋天移栽过来、尚未完全成活、显得有些稀疏的小树林。那是为了给孩子们一点绿意,也是劳动课的内容之一。

他心中一动。

他停止了枯燥的讲解,合上课本,走下讲台。这个举动让嘈杂的教室稍微安静了些,孩子们好奇地看着他。

鲍天和走到教室门口,对孩子们招了招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还算和蔼的笑容:

“同学们,今天的课,我们先不上了。大家跟我来,我们去外面。”

去外面?不上课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小小的欢呼,不管三七二十一,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涌出教室,跟在他身后。

来到操场边,在那片稀疏的小树林旁站定。

孩子们好奇地围着他,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有点“呆”的新老师要干什么。

鲍天和指着那片小树苗,问道:“同学们,你们看,这是什么?”

“树!”

“小树苗!”

“林子!”

孩子们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回答,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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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是树,是小树苗,将来会长成一片林子。” 鲍天和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看着他们,语气变得认真,“那你们,有谁会写‘树’这个字吗?会写‘林’这个字吗?”

刚才还踊跃的孩子们,顿时哑火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部分人都摇了摇头。只有两三个看起来家境稍好、可能在家学过一点的孩子,怯生生地举了举手,但也不太确定的样子。

鲍天和心中了然。他放缓了声音,不再像在课堂上那样端着,语气更像是在聊天:

“你们看,你们认得这是树,这是林子。可如果有一天,有人拿来一张纸,上面写着‘这片林子归我了’,然后画个押,你们却不认得上面的字,也不知道那画押是什么意思……”

“那这片你们天天看着、玩着的林子,是不是就可能被别人拿走了?”

孩子们愣住了,小脸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他们虽然小,但对“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拿走”这种事情,有着本能的抵触和不安。

鲍天和趁热打铁,继续用最直白的话说道:

“再比如说,以后你们长大了,要去供销社买东西,要用‘消费券’和钱。要是你们不认得数,不认得价签,别人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多找了钱你们不知道,少找了钱你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吃亏?”

“还有,以后你们要去工厂上班,要签工契,上面写着每天干多久,给多少工分,能换多少‘消费券’和钱……要是你们不识字,别人在合同上乱写,让你们干很多活却只给一点点钱,你们也不知道,那不是白白受人欺负吗?”

“甚至,以后你们成了家,分了田地,有了房契地契。要是有人使坏,在你们的契书上动手脚,你们却一个字都不认得,那你们辛辛苦苦挣来的田地房子,甚至老婆孩子,是不是就可能变成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