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2章 荒唐谣言

相较于安东府步步紧逼的凛冽杀机,一江之隔的满东县,正上演着一场荒唐的风月风波。

慕容莲与宇文靖远的纠葛,在那场当众求爱被泼冷水的闹剧过后,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持续发酵,朝着诡异且失控的方向愈演愈烈。

宇文靖远心里清楚,受家世规矩所限,他永远不可能给慕容莲正妻名分,这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无解的死结。

可他偏执地认定,慕容莲屡次拒绝自己,是鄙夷他过往的风流浪荡、行事浮夸浅薄。他一意孤行,誓要用实打实的行动证明真心,证明自己愿意为她彻底改过自新。

为此,他做起了极尽彻底的改过姿态。不仅遣散了府中绝大多数姬妾,只留下少数育有子嗣、且娘家势力雄厚不便动之人,还给所有离去的女子,发放了远超常规的丰厚补偿。

不止如此,他刻意褪去奢靡习性,学着节俭度日、凡事亲力亲为。换下一身锦绣华服,穿上粗糙质朴的麻布衣衫;舍弃华贵马车,寻来一匹年迈瘦弱的老马。

每日天未破晓,便策马奔波半个时辰,从城西庄园赶赴满东县,只为靠近慕容莲分毫。

自此,他开启了日复一日的“诚意”苦修。不再张扬喧闹,只是默默守在慕容莲上下班的必经之路,一次次制造刻意的偶遇。

他送出的东西也从精致鲜花,换成了自己亲手烹制、卖相拙劣的爱心早餐。

今日是一碗半生带糊的杂粮粥,红薯块大小不均、切得歪歪扭扭;明日是一张一面焦黑、一面夹生的面饼,粗糙得难登台面。

“莲儿,早。”他牵着老马伫立路边,脸上挤出笨拙又真诚的笑意,小心翼翼递上温热的吃食,语气带着局促的期许,“我凌晨起身做的,你……尝尝?还热乎着。”

面对他日复一日的死缠烂打,慕容莲的心境几经变化,从最初的怒目相向、厉声斥责,渐渐变成彻底的漠然无视、绕道而行。

可宇文靖远如同附骨之疽,锲而不舍、从未停歇。他糟糕的爱心早餐,成了满东县清晨一道荒诞的风景。

不少早起职工驻足围观、窃窃私语,流言渐起。

慕容莲不堪其扰,却无可奈何——道路属公共之地,她根本无法禁止旁人通行。

就在这场无谓的纠缠愈演愈烈之际,一场足以颠覆慕容莲处境的大祸,悄然降临。

宇文靖远遣散姬妾、当众苦追慕容莲的惊天动静,终究传到了他的发妻耳中。那是高部鲜卑的大小姐,性情刚烈、手段泼辣的高玉璧。

高玉璧绝非深宅大院里逆来顺受的弱女子。她出身草原大部,自幼弓马娴熟、性子强悍,当年与宇文靖远的婚事,是实打实的两部政治联姻。

她为宇文家诞下数子,扎根内宅多年,地位稳固无可撼动。往日里,宇文靖远在外风流周旋,只要分寸得当、不触及她正妻的根基、不损害子嗣前程,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计较。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宇文靖远为了追逐慕容莲闹得满城风雨,甚至不惜遣散姬妾、自毁多年人设。

在她眼中,这不仅是当众打她的脸面,更是对整个高部鲜卑的公然羞辱。

更让她忌惮的是,此事极有可能动摇她儿子的继承根基。若是宇文靖远偏执到休妻另娶,以慕容莲的家世,她高部一个城外靠着放牧、伐木讨生活的生胡部落,怎么斗得过掌握无数产业,还是新生居股东的慕容家?

自己多年的隐忍筹谋、苦心经营,终将尽数付诸东流!

盛怒攻心之下,高玉璧再也按捺不住。

她亲自带着一众陪嫁而来、个个剽悍善战的高部护卫与侍女,浩浩荡荡奔赴满东县,径直堵在了慕容莲办公的职工生活管理小楼前。

午后暖阳和煦,天光正好。

慕容莲方才处理完一桩职工纠纷,身心微倦,正站在二楼窗边透气,恰好将楼下的阵仗尽收眼底。

一场蓄谋已久的闹剧,已然拉开帷幕。

今日的高玉璧,刻意精心装扮,却又故意营造出受尽委屈、凄苦无助的模样。一身素白锦缎长裙,裙摆故意撕裂几道细碎口子,面上薄施脂粉,双眼泛红浮肿,俨然一副痛哭良久、憔悴不堪的姿态。

她身姿丰腴,情绪剧烈起伏间轮廓愈发夺目,引得周遭围观职工越聚越多。她攥着一方湿透的绣帕,抬手指向二楼窗口的慕容莲,嗓音尖利,裹挟着浓重的哭腔,当众开启了惨烈的控诉。

“慕容莲!你这不知廉耻的狐狸精!”

她声泪俱下,字字怨毒:

“你自身婚嫁无着,便处心积虑勾引旁人夫君!我嫁入宇文家十余载,生儿育女、操持家事、孝敬尊长,兢兢业业从无半分过错!”

“可你仅凭几分姿色、几分家世,便蛊惑我家相公,令他神魂颠倒、抛家舍业,连妻儿骨肉都尽数舍弃!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又将身边年幼的子女拽至身前。孩童懵懂啼哭,哭声此起彼伏,瞬间让现场混乱不堪。

小主,

旋即,她转头望向专门通知来的段部酋长、段明英的伯父段昇,凄声哭诉:

“姑父!求您为我做主!这贱人勾引我夫君尚且不足,如今又觊觎段家,勾搭明英!”

“这般水性杨花、不知检点的女子,你们段家也敢接纳?就不怕污了部落清誉、辱了草原草场!”

段昇的大阏氏是高玉璧的亲姑姑,两家姻亲相连、利害捆绑。高玉璧当众发难,字字句句都将他架在风口浪尖,让他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他面色瞬间沉凝难看,断然不可能偏袒与慕容莲牵扯颇深的侄子段明英。周遭围观的段部牧民与务工族人,尽数投来审视、猜忌的异样目光,层层恶意汹涌而上,朝着小楼之上的慕容莲笼罩而去。

窗内的慕容莲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她从未想过,高玉璧会全然不顾身份体面,当众撒泼打滚,用最污秽恶毒的言辞肆意污蔑、构陷自己。

望着楼下闹剧纷呈的混乱场面,看着高玉璧惺惺作态的嘴脸,以及围观人群眼中的好奇、鄙夷与暧昧,一股浓烈的恶心与屈辱直冲头顶,几乎让她窒息作呕。

积压多日的怒火彻底冲破底线。慕容莲猛地推开窗户,手中赫然端着一盆办公室浇花用的凉水,寒意彻骨。

“哗啦——!!!”

冰凉的水流倾泻而下,精准浇透了高玉璧全身。她精心梳理的发髻凌乱坍塌,精致的脂粉尽数花脱,素雅的白衣浸透水渍、狼狈不堪,方才尖利不休的哭嚎也骤然戛然而止。

“高玉璧,你给我听清楚!”

慕容莲的声音冷冽如冰,裹挟着极致压抑的怒火,清晰传遍全场,震彻每个人的耳畔:

“我慕容莲,纵使终身不嫁、老死闺中,也绝不会看上宇文靖远这般人物!”

“你们夫妻的家务龌龊,休要拿来玷污我的地界!带着你的孩子,立刻滚!”

她眸光凌厉扫过神色尴尬的段昇与围观众人,语气斩钉截铁,字字铿锵:

“我慕容莲行事光明磊落,与段明英只是纯粹同僚情谊,再无半分私情!往后谁再敢无端造谣、污我清白,休怪我手中长剑无情!”

话音落,“砰”的一声巨响,窗户被重重合上,窗帘尽数拉严,彻底隔绝了窗外所有喧嚣与窥探。

可她的身躯,却因极致的愤怒与屈辱微微颤抖。她早已厌烦透了宇文靖远无休无止的纠缠,厌烦了高玉璧恶意满满的构陷,更厌烦了周遭无休止的流言蜚语与指指点点!

此地她一刻也不愿多留。慕容莲迅速收拾好桌上简易的个人物件,写下一张请假条压于案上,悄然从办公楼后门离去。她迫切想要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天地,寻一处清净之地,平复满心翻腾的戾气与委屈。

她心烦意乱,漫无目的地行走在厂区边缘,恰巧遇上了下班的段明英。

段明英早已听闻楼前的闹剧,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紧抿紧绷的唇瓣,黝黑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关切与担忧。

他沉默片刻,没有贸然追问缘由,只低声温柔劝慰:

“慕容主任,你若是心里憋闷难受,不如随我回部落散散心?今晚部族有篝火晚会,热闹喧嚣,或许能让你舒心几分。”

若是往日,慕容莲定会断然拒绝。可此刻的她,只想逃离这满城非议与恶意。望着段明英眼底纯粹真诚、毫无杂质的担忧,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暮色四合,夜幕渐临。慕容莲策马随行,跟着段明英来到安东府外的段部草原聚居地。

这里没有林立楼宇,没有机器轰鸣,唯有星星点点散落的毡房。

晚风裹挟着青草、牛羊与炊烟的质朴气息,洗尽了尘世所有浮躁。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橘红焰火跳跃升腾,驱散了夜色寒凉,映照着围坐欢聚的部族男女老少,暖意融融。

段明英为她寻来一身干净的草原女子服饰——束腰皮袍配开衩长裙。紧致的皮袍贴合身形,勾勒出她高挑匀称的身段,裙摆随动作轻扬,偶尔露出修长结实的小腿。

她卸下了职场的严肃冷峻与层层防备,散开长发,静静坐于篝火之侧。周身戾气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松弛温婉的模样。

悠扬的马头琴声缓缓响起,欢快的草原舞曲应声而起。热情的牧民递来醇厚的马奶酒,还有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烤羊肉。

慕容莲起初尚有几分拘谨内敛,可几杯微醺的马奶酒入喉,再加上周遭热烈奔放的氛围浸染,她渐渐放下所有防备。

酒精麻痹了连日的委屈与烦忧,她脸颊晕开绯红,眼眸朦胧澄澈,跟着节拍拍手轻笑。

随后她被牧民拉入人群,跳起简单的草原舞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夜色里,是她许久未曾有过的松弛与畅快。

段明英始终默默守候在她身侧,细心替她挡开频频袭来的劝酒,耐心为她分割烤肉。

火光摇曳,映照着慕容莲从未有过的鲜活明媚。

她眉眼含笑、肌肤莹润,身姿轻动间风情流转,动人至极。段明英望着这一幕,心跳骤然失序,胸腔里翻涌着浓烈的爱慕与极致的保护欲,汹涌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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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儿……”

趁着歌舞暂歇、周遭喧嚣稍退,段明英鼓足毕生勇气,俯身凑近,用仅有两人能听闻的音量,笨拙又郑重地告白:

“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在表彰会上见你,便动心了。”

“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慕容莲握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朦胧醉眼抬眸望向他。篝火光影在他黝黑俊朗的眉眼间跳跃,那双眸子澄澈明亮,盛满了纯粹炙热的情愫。

没有宇文靖远的浮夸算计,没有世俗的利益纠葛,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酒意翻涌,叠加着白日积压的所有委屈、愤怒与无助,彻底击溃了她心底紧绷的防线。

她忽然朗声大笑,笑声洒脱,却藏着几分放纵的颓然。抬手放下酒碗,双臂骤然伸出,勾住段明英的脖颈。在他错愕失神之际,俯身吻上他干涩的唇瓣,带着酒香与炽热,浓烈而决绝。

“好!”她抬眸扬声,带着醉后的坦荡与豪气,“段明英,自今日起,你便是我慕容莲的男人!”

言罢,她牵住尚且失神懵懂的段明英,在牧民善意的哄笑与口哨声中,步履微晃地走向篝火不及的幽暗草原深处。

草原儿女,情之所至,随性坦荡。天为被、地为床,无需繁文缛节,只求当下心安。

段明英被她牵引着,心神彻底空白,唇间残留着柔软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着她淡淡的馨香与酒气。望着前方月色下摇曳动人的背影,他浑身气血翻涌、口干舌燥,不由自主地紧随其后。

可就在两人即将融入黑暗、情愫升温之际——

“慕容莲!你这不知羞耻的荡妇!!!”

一声尖利凄厉、浸透刻骨恨意的女声,如淬毒利刃,骤然划破静谧夜空,狠狠刺穿周遭的喧嚣!

高玉璧竟然带着一众高部牧民策马追至段部部落。她在段部暗藏眼线,一路追踪至此。

此刻她勒马立于夜色之中,怒目圆睁、面目扭曲,死死盯着慕容莲,声音因极致的暴怒而尖锐变形:

“勾引我夫君不知收敛,如今又跑到草原上苟且偷欢、勾搭段氏子弟!慕容莲,你当真不知廉耻!终日攀附男子,放荡无度,卑劣不堪!”

她转头看向匆匆赶来的段昇,声泪俱下,字字诛心:

“姑父!您亲眼所见!这女子方才还蛊惑我夫君,转眼便在草原与明英私相授受、行苟且之事!”

“这般水性杨花、品行败坏之人,段家若执意容纳,只会玷污部族清誉,破坏各部关系!”

段昇脸色阴沉如水,眼底满是戾气。眼前慕容莲与段明英姿态亲昵、欲避人私会的画面,再加上高玉璧字字泣血的控诉,由不得他不信。

虽然草原部族不是很重名声体面,部落里的不少女人,丈夫或者父亲死了,找不到合适的丁壮养家糊口,为了自己和家人都有一口饭吃,都能不顾颜面地能跑到安东府的地下娼寮之中,靠着卖身维持生存。

但高部姻亲在前,这事情又闹得沸沸扬扬。他作为一部酋长,自然不能容忍这般“丑闻”玷污段部声誉。

满腔酒意与温存瞬间被彻骨寒意浇灭。慕容莲看着高玉璧扭曲嫉恨的嘴脸,望着段昇冰冷阴沉的目光,以及周遭牧民聚拢而来、满是鄙夷猜忌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