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玉瑶步履匆匆离去,喧嚣散尽,书房重归一片静谧。
你未曾急着更衣,起身行至书房角落的木桶边,洗去一身汗湿与缱绻余温,也褪去了你脸上那副深情恳切的伪装。
阖上双眼,你心底却在飞速推演后续步步棋局。
韦玉瑶的枕边风已然传遍积善堂,此刻皇甫夫人与皇甫珊定然心绪焦灼、束手无策。
沐浴既毕,你从柜中取出一袭全新的青色儒生长衫。
衣料质地精良,剪裁合身得体,着在身上,愈发衬得你身姿挺拔、清隽端方。木梳细细梳理微湿的青丝,一丝不苟,最后以素朴木簪束发。
镜中之人,尽数褪去昨夜的恣意张扬,俨然是一位温润内敛、饱读诗书的青年儒士。唯有一双深邃眼眸,偶尔掠过一丝敛而不发的锋芒,昭示着你绝非看上去那般温润无害。
你既不前往积善堂,也不出去打探外界动静,只悠然踱步至书桌前,从堆叠的典籍中抽出一册《孟子》展卷细读。
目光看似落于书页字句之间,实则透过窗棂,望向幽深竹林。眉宇间凝着一缕浅淡的失落与不甘,宛若仕途困顿、怀才不遇的书生,为前路茫茫暗自怅惘。
时光缓缓流淌,阳光穿透层层竹叶,将斑驳细碎的光影洒落书房。
就在此时,院门外骤然响起一阵嘈杂人声。
“杨师爷!杨师爷可在里面?”一道粗犷的声音自院外传来,裹挟着真切的焦急与担忧。
紧随其后,各式人声此起彼伏,满是愤懑与不平:
“杨先生,俺们听说积善堂的那两个娘们,昨天晚上竟然敢派杀手暗算您?!”
“是啊!杨师爷,俺们都听说了!她们竟然敢不识好歹,放着您这么大才的读书人不用,还想让您去给她们当狗?!”
“呸!什么东西!要不是杨先生,俺们现在还在外面饿肚子呢!是杨先生让俺们有活干,有饭吃,有新衣服穿!”
“杨先生,您可不能走啊!要是您走了,俺们可怎么办啊?!”
“就是!俺们都跟着杨先生!积善堂对不起杨先生,俺们就跟着杨先生去其他地方混!”
“杨先生,您别灰心啊!她们不识货,俺们识货!您就是俺们的大恩人,俺们都听您的!”
院门外,密密麻麻挤满了积善堂的流民信徒与随行打手。
众人虽面色略带饥疲,眼底却燃着对你极致的拥戴与狂热。
身上穿着你花钱为他们置办的粗布新衣,虽算不上精致,却远比往日的褴褛衣衫体面太多。不少人手中还攥着白面馍馍,这是他们从前不敢奢求的吃食。
你为绝境中的他们带来生机、赋予尊严,也正因如此,他们才甘愿不顾一切,为你鸣不平、讨公道。
听闻门外阵阵呐喊,你起身行至窗边,隔窗望着院外群情激愤的众人。一张张面孔满是赤诚,一声声呼喊尽是依赖与信任,一切皆在你的预料之中,正是你步步筹谋想要的局面。
“诸位乡亲,杨某心意已决,昨夜蒙皇甫夫人和皇甫小姐款待,杨某深感不安。既知杨某才疏学浅,难当大任,杨某亦不愿强人所难。”
“乡试在即,杨某欲闭门苦读,再战科举,以期来日金榜题名,报效朝廷,光耀门楣。”
你语气中带着一丝“心灰意冷”和“书生意气”,但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子,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话音落定,院外瞬间人声鼎沸,哗然一片。
“杨先生,您怎么能这么说呢?!”
“什么才疏学浅!您比那些狗屁秀才举人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她们那两个娘们,是瞎了眼了!杨先生,您别走啊!”
“杨先生,您要是不在,俺们就跟着您!您去哪儿,俺们就去哪儿!”
“杨先生,您别灰心啊!俺们都支持您!她们不让您当师爷,俺们就跟着您干!”
望着众人激动恳切的模样,你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感动与为难。抬手轻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乡亲,杨某心领了。只是……杨某志在朝堂,不愿在江湖上虚度光阴。”
你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和“厌倦”,仿佛真的被世俗所累。
“此番入世,原是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却不想……唉,罢了罢了。你们的心意,杨某都懂。只是今日,杨某实在无颜再见皇甫夫人和皇甫小姐。你们且回吧,杨某想静一静。”
这番劝慰非但没能劝退众人,反倒让一众信徒愈发激动。
众人不肯散去,反倒围得更紧,七嘴八舌地苦苦挽留。
“杨师爷!您不能走啊!”
“杨先生,俺们都听您的!只要您不走,让俺们干啥都行!”
“杨师爷,您就是俺们的主心骨啊!”
你静静看着眼前这番景象,不再多言,只轻轻长叹一声,转身折返书桌,重新拿起《孟子》,故作潜心研读之态。
院外的喧闹渐渐平息,却无一人离去。众人静静伫立在院门外,纷纷伸长脖颈,满心焦灼与担忧地望向书房方向,低声细语不止,句句皆是对你的拥戴,字字皆是对积善堂主事者的不满。
小主,
你耳力敏锐,将众人的低语尽数收入耳中:
“……杨师爷要是走了,俺们可怎么办啊?”
“……积善堂那两个娘们,真是瞎了眼了!放着杨先生这么好的人才不用!”
“……等那女刺客回来了,看她怎么说!”
片刻后,一阵急促错落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而你未曾抬头,依旧从容翻卷书页,宛若沉浸于圣贤道义,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
院外伫立的人群纷纷退让,两道身影缓步走入视野。为首的皇甫夫人面容成熟妩媚,眉宇间却凝着化不开的焦虑疲惫。
她身着素雅月白褙子,发髻规整一丝不苟,却难掩心底的紧绷与局促。身侧的皇甫珊一袭浅蓝襦裙,双髻清丽,本是少女娇俏模样,此刻眉眼间却覆满凝重。
二人早已听闻门外众人的议论,亲眼目睹了众人对你的极致拥戴,脸色愈发沉郁,却只能强行按捺心底的愠怒。她们心知,这些信徒虽口诵宗门教义,可真正让他们死心塌地、甘愿追随的,是你带来的饱腹暖衣的实处好处,是安稳存活的希望。
这份实打实的人心凝聚,绝非她们虚空的教义所能比拟。
“杨师爷……”皇甫夫人率先开口,语调客套温和,却藏不住内里的紧绷焦灼。
你依旧垂首看书,只淡淡应了一声“嗯”,指尖顺势翻过一页书卷。刻意的疏离怠慢,让二人心中的焦躁愈发发酵沉淀。
皇甫珊见你这般无礼冷淡,柳眉微蹙,眼底掠过一抹不悦,却被皇甫夫人一眼制止。
皇甫夫人深吸一口气,放软语调,带着几分诚恳歉意:
“杨师爷,昨夜韦长老多有冒犯,还望您海涵。她是娘娘身边的红人,争强好胜惯了,不懂事,冲撞了您这读书人,是我们的过失。”
你这才缓缓抬眸,眼底携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目光先落于皇甫夫人脸上,再轻扫皇甫珊,最后落回院外一众翘首以盼的信徒身上。
无言的视线,已然道出你手握的底气与分量。
“皇甫夫人言重了。”你语气平淡,喜怒不形于色,“杨某不过一介落难书生,能得夫人和小姐垂青,已是万幸。昨夜之事,杨某并未放在心上。只是……”
你故意顿了顿:
“只是……杨某才疏学浅,恐难当积善堂大任。与其勉强为之,不如退而求其次,闭门苦读,来年再战乡试,或能为朝廷效犬马之劳。”
皇甫夫人面色微变,已然洞悉你所言非虚,皆是深思熟虑后的考量。
你的谋略手段、经营之能、驭人心术,乃至一身剑术,皆让她心生忌惮。她绝不能任由你抽身离去。
“杨师爷,您这又是何苦?”皇甫夫人语调带着几分苦涩,“积善堂离不开您啊!您在的这一个多月,丰塬县这积善堂香火愈发鼎盛,一众信徒尽数对您心悦诚服。您看门外众人,皆是为您而来。”
她抬手指向院外守候的众人,眼底满是无奈。
她心中清楚,如今这些人,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宗门信徒,尽数成了你的追随者。一旦你离去,这群人必然人心丧尽,一哄而散,对于她和皇甫珊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积善堂而言,便是毁灭性的打击。
“夫人谬赞了。”你淡淡一笑,笑意里藏着几分隐晦的讥讽,“杨某不过恪尽职守、尽本分而已。”
“至于……这些信徒,所求不过温饱安稳、安生度日。谁能予他们生计,他们便追随谁,与杨某并无干系。”
直白的话语,让皇甫夫人与皇甫珊的脸色愈发难看。
“杨师爷,您……”皇甫珊按捺不住,上前半步欲出言辩驳,再度被皇甫夫人眼神制止。
皇甫夫人心中了然,此刻客套试探已然无用,唯有拿出十足诚意,方能留住你。
“杨师爷,您志在科举、求取功名,乃是正道!”皇甫夫人语气陡然恳切果决,“我们积善堂,愿意全力资助您!”
“无论您需要多少银两打通关系,我们尽数包揽!他日您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们积善堂亦与有荣焉!”
“只是……”皇甫夫人见你未置可否,心中微喜,随即面露难色,“只是现下时机稍有不妥……积善堂诸事,皆需上报娘娘定夺。您科举一事事关重大,我们需请示娘娘旨意,故而现下无法给您确切答复。”
她稍作停顿,语调添了几分恳求:
“杨师爷,您看这样可好?这段时日,您暂且留居积善堂,等候韦长老带回娘娘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