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不变的死寂,忽然被一缕清凉碎响破开。
最先察觉异动的是漫天流转的白雨瘴。百万年来,这片荒墟自白雾诞生之日起,便与天地云雨彻底隔绝。
域外风霜、四时雨雪,一触瘴层便消融无踪,从无水珠能落进墟中。
神禁天外垂落的悲霖漫遍五洲山河,浸润城池万壑,彼时此处依旧白雾如常,干燥枯寂,不见湿意。
可今日,细碎冰凉的雨丝竟穿透绵密的白瘴,毫无阻滞地垂坠而下,砸在灰白枯土之上。
初时只是零星几点,转瞬便化作连绵雨幕,覆压整片北洲绝境。
此雨席卷五洲,是自神禁天外坠落的悲霖,是搅动乾坤异象的天地恸哭。
这片隔绝尘寰的白冥荒墟,百万年未逢一滴雨水,此刻漫天冷雨倾泻而下,将枯白大地尽数浸透。
方才往复踱步、低诵古章的青衫书生,脚步骤然顿住。
他没有惊诧错愕,不见惶惑惊疑,缓缓抬首,束发儒巾微微歪斜,天青釉瓷般的长衫敞着襟口,任由冰凉的雨丝尽数落满。
雨水顺着清隽温雅的轮廓滑落,淌过眉骨,浸过唇角,打湿儒衫经纬,将那一身温润的瓷色晕染得愈发清透。
他便这般静静立在雨幕之下,仰面凝望天际,任凭冷雨浸透骨肉,萦绕的书卷清气混着雨雾漫开。
下一瞬,他身躯不支,向后轻倒,躺落在楼前这片被雨水快速泡软的枯白土地上。
干燥尘土遇雨迅速翻搅,化作一滩温润稀泥,沾染上他的青衫下摆、布鞋衣袂,泥点斑驳,他却全然不以为意。
后背贴着湿软泥泞,四肢闲散舒展,双目依旧凝望着漫天垂落的雨帘,不眨眼,不移神。
不知是眼底盛着漫天落雨的苍茫,还是耳畔沉溺于雨滴敲石、坠土、擦过白雾的细碎声响。
天地间万籁俱寂,唯有雨声绵绵不绝,敲在黑石碑楼的外壁,渗入万千石像的衣纹褶皱,回荡在空寂的荒墟之中。
良久,他薄唇轻启,语声轻浅,混在淅沥雨声里,温柔又怅惘。
“这漫天霖雨裹着压不住的悲怆与愤懑,倒叫我生出几分怅然怀念。犹记当年最后一面,风雨同今,可彼时那场冷雨,悲凉入骨,远非此刻可比。”
话音轻落,散在雨雾里,转瞬便被雨声裹住。
他躺在泥泞之中,一侧身便能望见那座生死相融、碑骨筑成的孤楼,望见窗廊间万千姿态如一的绝代女子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