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薄棺难载千斤债,寒眸欲破九重关

“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大娘!求求你们了!”

他抬起头,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悲凉。

“咱家穷,家也没了……我知道,在别人家办丧事,不像话!是我这个儿子无能!没本事给爹弄个像样的家!”

他猛地指向那口棺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我求求大家!就……就帮我把我爹送上山,找个地方埋了就行!不做夜了!不麻烦大家了!”

这番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议论声。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

正午的阳光依旧毒辣,却照不进这突如其来的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那口孤零零的棺材,仿佛能透过薄薄的木板,看到里面那个曾经鲜活、如今却冰冷僵硬的钱左岸。

那“不做夜了”四个字,像四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在场每一个稍有良知的人心里。

一个少年,在父亲尸骨未寒之际,为了不给旁人添麻烦,竟主动放弃了最基本的人伦仪式!

汪细卫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

他几步上前,一把将钱够厚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膝盖上的泥巴刺眼,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燃烧着一种混合着屈辱、悲伤和孤注一掷的火焰。

汪细卫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首先落在那个姓向的干部身上。

向干部似乎被钱够厚的话噎住了,又或许是觉得这棘手的局面超出了他的职责范围。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了汪细卫审视的目光,只留下一个僵硬的侧脸。

汪细卫又转向村长周锋建。

周锋建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无奈。

他看着汪细卫,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乡里村里,都不愿在这“晦气”事上多耗一分钱、多担一分责。

现实的冰冷,比林中的瘴气更让人窒息。

汪细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怒火。

他拉着钱够厚走到稍远一点的角落,避开众人聚焦的目光,声音低沉而认真:

“够厚,别冲动。你刚才说的,是心里话?你真打算就这样……草草把你爹送了?”

钱够厚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一身汗臭、衣服被树枝刮破、却眼神依旧坚定的表哥。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依赖,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清醒和倔强。

他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表哥,能有人帮着把我爹从那……那地方弄回来,还弄了口棺材,帮着入了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他看向那口棺材,眼中闪过一丝泪光,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取代。

“要不然,我……我和够多,就只能在那林子边上,挖个坑,把我爹埋了。那样,我爹在地下,也闭不上眼啊!”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沉默的人群,最后落在周锋建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

“村长,我知道难为大家了。我……我不坐夜了,不给大家添麻烦。”

“就求您,帮我找几个力气大的叔伯,帮我把爹抬到山上,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葬了就行。”

“我钱够厚记着大家的恩情!等我长大了,能挣钱了,一定报答!一定!”

少年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成熟和卑微。

阳光依旧毒辣,照着他单薄的肩膀和沾满泥土的膝盖。

那口薄皮棺材,在正午的强光下,显得格外孤寂和廉价。

汪细卫看着表弟眼中那超越年龄的坚韧和无奈,再看看周围那些或同情、或回避、或麻木的面孔,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此刻任何的慷慨激昂都显得苍白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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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贫穷、忌讳深重、人情淡薄的现实面前。

钱够厚的选择,或许已经是这个破碎家庭,在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最不“麻烦”别人的稻草。

而他自己,除了默默支持,更深的忧虑和责任,已经沉沉地压在了肩头……

他最担心的还是母亲钱左秀如果知晓,来到了现场,非要看看自己的弟弟,那场面的刺激,他想想就觉得不寒而栗。

那林中的谜团,那两个孩子的未来,还有这桩草草了结的丧事背后,隐藏的冰冷现实,都像山一样,需要他去面对。

他轻轻拍了拍钱够厚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眼神,变得更加坚定,也更深邃了。

山风拂过,带着一丝凉意,吹动了棺材上未干的漆痕,也吹动了汪细卫心中那团为真相和责任而燃烧的火焰。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地烤着新堆起的黄土坟头,几片被风吹来的黄纸钱,无力地贴在湿润的泥土上,很快就被晒得卷曲、发白。

钱够厚瘦小的身影跪在坟前,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要撑起这片突然坍塌的天空。

他沉默地抓起一把土,撒在坟上,动作机械而沉重。

然后,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滚烫的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人群沉默地散开,脚步拖沓,带着一身的疲惫和空荡荡的胃。

从清晨发现尸体到此刻下葬,大半天滴水未进。

饥肠辘辘的感觉此刻如潮水般涌来,混杂着尸臭、桐油味和黄土的腥气,让人胃里一阵阵翻腾。

几个村干部和乡干部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眉头紧锁,脸上的愁苦比这正午的阳光还要灼人。

他们看着钱够厚,看着那座简陋的新坟,又彼此交换着沉重而无奈的眼神。

钱左岸的死,只是个开始,这两个孩子的未来,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他们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