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转身,看着这位独眼的老葬师。那只瞎掉的眼睛,是三十年前处理一具邪祟附身的尸体时,为保护两个年轻弟子而被伤到的。
“少了什么?”沈渊问。
“说不上来。”陈掌事想了想,“可能就是您刚才做的那些。不是完成一项工作,而是……真的把每一个逝者,当成一个该被尊重的人。现在太忙了,尸体太多,大家都赶着处理完这一批,好接下一批。有时候,就只是‘处理’了。”
沈渊拍了拍老葬师的肩:“我知道了。会改的。”
离开义庄的路上,沈渊神念展开,覆盖整个神都。
他“看”到数以百万计的生命光点,在这座巨城中呼吸、心跳、奔忙。富人在高楼上饮宴,穷人在巷尾挣扎,修士在静室苦修,凡人在市井营生。生老病死,爱恨情仇,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世界。
不是星图上那个叫“玄黄”的坐标,而是这亿万具体的、鲜活的、有温度的生命。
三、故地重游
接下来的几天,沈渊去了更多地方。
他去了岳山的武神殿。没有惊动正在闭关冲击更高境界的岳山,只是化作一个普通访客,买了门票,跟着一群年轻修士参观。
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正在练拳。统一的白色练功服,整齐划一的呼喝声,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指导教头是个独臂的壮汉,化劲修为,声音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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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要沉!肩要松!出拳不是用手臂,是用全身的力!你们这点力气,给凶兽挠痒痒都不够!”
一个年轻弟子动作走形,被教头一脚踹在屁股上:“重来!练不好今天没饭吃!”
严厉,但眼中有关切。
沈渊记得百年前的武神殿,岳山刚接手时,弟子不过百人,功法残缺,资源匮乏。现在看,规模扩大了十倍不止,功法体系显然已经完善,弟子们根基扎实,气血旺盛。
他甚至在藏书阁外,感应到了数十种新创的武学秘籍的气息。都是在原有基础上,结合玄黄世界的实际情况,发展出来的新道路。不是照搬星海的高深法门,而是真正适合自己的、有生命力的进化。
很好。沈渊想。星海的知识是肥料,但种子必须是自己的,长出的树才能扎根这片土地。
他去了墨玄的天工阁。
这里的变化更大。百年前,天工阁还主要是研究机关傀儡、符文阵法。而现在,沈渊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巨大的实验场内,数十名研究者正围着一个三层楼高的复杂装置激烈争论。那装置核心是一个旋转的能量球体,周围环绕着数百个闪烁的符文环,不断有电弧在各环之间跳跃。
“第三序列的稳定性还是不够!上次试运行只维持了二十七息就崩溃了!”
“是材料问题!玄铁导能性有极限,必须掺入星辰砂!”
“星辰砂多贵你知道吗?阁主说了,这东西将来要普及到每个县城,必须用便宜材料!”
“那就改结构!我觉得第七套方案有戏,虽然功率会降低三成,但稳定性可以提升五倍!”
“降低三成?那还不如不做!我们要的是突破,不是凑合!”
一群人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打起来。但沈渊能感觉到,那不是内讧,而是一种纯粹的对“更好解决方案”的狂热追求。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装置前,神念微扫,就明白了原理:这是一个大型的灵气汇聚-转化-储存装置,可以将空气中游离的灵气高效聚集、提纯、储存,然后通过预设的符文通路输出,为各种民用设施供能。
思路很巧妙,虽然还很粗糙,许多细节有问题,但方向是对的。最重要的是,这是玄黄世界的研究者,基于对本土灵气特性和材料学的理解,自己摸索出来的路。
没有依赖任何星海现成技术,完全是自主创新。
沈渊站在人群中,听着那些充满激情和理想的争吵,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他最后去了南疆,万蛊宗的领地。
百年过去,这里的变化最让沈渊惊喜。记忆中毒瘴弥漫、百蛊争斗的景象几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和谐。
森林依旧茂密,但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毒气,而是一种清新的、带着草木和花香的气息。各种蛊虫在林间飞舞、爬行,但彼此之间很少争斗,更多是共生。沈渊甚至看到,一群“翠玉蝶”正在为一株罕见的灵花授粉,而花蕊中分泌的蜜露,正是这种蛊虫最爱的食物。
阿箼的理念,真的实现了。
万蛊宗的总坛建在一棵巨大的古树上,树屋连绵,与自然融为一体。沈渊没有进去,只是在远处看着。
他看到阿箼从树屋中走出,依旧是一身苗家服饰,但气质更加沉静,眉宇间有了一种宗主该有的威严。她走到树下一处花圃前,蹲下身,轻轻触摸一朵正在绽放的紫色花朵。花丛中,几只晶莹剔透的“月华蛊”绕着她飞舞,洒下点点荧光。
那一刻,沈渊从这个曾经莽撞、执拗的姑娘眼中,看到了某种深沉的温柔和智慧。
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跟岳山护着的、一心只想证明自己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真正理解并践行着“与万物共生”理念的领袖。
四、云澜宗旧址
第十五天,沈渊来到了此行最后一站——云澜宗旧址。
百年时光,这里的变化天翻地覆。曾经戒备森严的宗门,如今大半区域已对公众开放。山门处,有专门的导游讲解,带着一群群游客参观“往生侯沈渊曾修炼的静室”、“沈侯爷当年一战成名的擂台”、“云澜宗藏经阁遗址”等“景点”。
沈渊混在游客中,听着导游用夸张的语气讲述那些被演绎了无数遍的故事:
“……当年,沈侯爷就是在这座擂台上,以内门弟子身份,越阶挑战核心真传!只见他长剑一指,天地变色,那招‘往生剑诀’一出,对手当场就跪了!从此,云澜宗第一天骄易主!”
游客们发出惊叹,几个年轻修士眼中放光。
沈渊默默听着,有些好笑,也有些感慨。真实的历史哪有这么戏剧化?那场比试他确实赢了,但也赢得很艰难,结束后躺了三天才能下床。而且对方后来成了他不错的朋友,五十年前寿终正寝,还是他亲自送的葬。
历史成为传说,传说成为神话。
他离开主景区,往后山走去。越往里,游人越少。穿过一片竹林,走过一条青石小径,眼前出现一片静谧的墓园。
小主,
这里是云澜宗的历代弟子长老安息之所,也是往生堂一直负责维护的地方。门口有往生堂弟子值守,但沈渊只是气息微露,那弟子就浑身一震,恭敬地让开道路,低头不敢直视。
墓园很大,依山而建,一排排墓碑整齐肃穆。有的还很新,有的已长满青苔。沈渊缓步其中,走过一个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
最终,他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青苔爬满了碑身,但字迹仍清晰可辨:
“云澜宗内门弟子 楚凌霄之墓”
楚凌霄。那个曾经眼高于顶、处处与他作对的内门天才师兄。也是第一个,在他得到《葬世录》后,通过公平比试输给他,并因此提供了第一缕“反馈”的人。
那场比试后,楚凌霄闭关半年,出关后像变了个人,不再张扬,沉心修炼。后来两人虽不算挚友,但也互相尊重。楚凌霄在六十年前冲击元婴失败,身死道消,沈渊那时已在星海,没能送他最后一程。
沈渊在墓前静立了许久。
没有感伤,没有遗憾,只是一种平静的凝视。百年星海漂泊,见过太多生死,太多文明的起落。个人的恩怨情仇,在时间的尺度上,轻如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