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渡海方程

考古浮海记 春景至若 6641 字 9个月前

程远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微笑,他转身对林新宇说:“把无人机的录音和画面保存好,备份两份,一份交给文物局,一份咱们自己留着。另外再用声呐扫一遍沉船周围,确认没有其他盗墓者留下的设备,比如水下炸弹之类的,别留下隐患。”

解决了盗墓者的麻烦,考古队重新展开发掘工作。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郑海峰就带着队员下潜,开始清理船长舱的木箱。他们先用高压水枪轻轻冲掉木箱表面的泥沙,水流的力度控制得刚好,既能冲掉泥沙,又不会损伤木箱的木质。随着泥沙被冲掉,楠木的纹理渐渐显露出来,木箱上还残留着当年涂的松香,虽然已经发黑,却仍能闻到淡淡的松香味,那是五百年前用来防潮的味道。“程队,青石板上有字!”郑海峰的声音通过水下通讯器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是‘吴朴校订’四个字,刻得很工整,应该是《渡海方程》的作者吴朴亲自给这艘船校订过针路!”

程远握着通讯器,叮嘱道:“小心点移开青石板,用撬棍慢慢撬,别碰坏木箱里的东西,里面可能有纸质文献,比如航海日志之类的,碰到海水就毁了。”半个多小时后,青石板被成功移开,郑海峰小心翼翼地掀开木箱盖子,里面铺着一层深色的丝绸,丝绸虽然已经有些腐朽,却还能看出当年的光泽,丝绸下面放着一本泛黄的《航海日志》和一卷手绘海图——正是《渡海方程》里记载的“漳州至满刺加针路图”!“程队,找到海图和日志了!”郑海峰的声音里满是兴奋,“海图的绢布保存得比想象中好,针路和山形标注都特别清楚,跟残卷里的记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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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海图和日志被小心翼翼地送上船时,林珊早已在甲板上备好恒温恒湿箱。她戴上无菌手套,指尖轻轻捏着日志的边缘,生怕力气大了会弄破纸页——那纸页薄得像蝉翼,是明代特有的竹纸,经过五百年海水浸泡,却仍能看清上面的字迹。日志封面是深蓝色的粗布,用棉线缝缀,上面用狼毫毛笔写着“吴记商船航海账 嘉靖十五年”,字迹工整有力,带着几分刚劲,一看就是经常握笔的人写的。

翻开第一页,里面详细记录了这次贸易的收支情况,用小楷写得密密麻麻:“嘉靖十五年三月初五日,购德化白瓷三百二十箱,每箱价银五钱二分,共一百六十五两六钱;购漳州棉布两百五十匹,每匹价银三钱一分,共七十七两五钱;雇船工十一人,每人月银一两六钱,共十八两六钱;船费四十二两,修补船帆用银三两……”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买麻绳两捆,价银一钱”这样的小事都没落下,能看出记账人做事的细致——后来他们才从吴氏家谱里知道,这是吴显宗亲自记的账,他每次出海前,都会把收支列得明明白白,好让家里人放心。

日志的中间几页,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画着简单的家庭住址:“漳州诏安县吴厝村,门前有老槐树”,旁边还写着“若船不回,烦请同乡捎信”,字迹比记账时轻了些,像是写的时候心里藏着牵挂。最让人动容的是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稚嫩起来,笔画有些歪歪扭扭,像是换了个年纪小的人写的:“三月十二日,船离漳州月港,阿爹站在码头挥手,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好高。我跟阿爹说,等我回来,给您买一坛上好的米酒,给阿娘买一匹天青色的绸缎,给小妹买一支银钗,上面要刻小桃花的。阿爹哭了,我也哭了,我跟阿爹保证,一定平安回来,不会让他等太久。”“四月初一日,过诏安湾,船长说,再走二十天就能到满刺加了。晚上在甲板上看星星,跟大哥们学认航标星,他们说,跟着北极星走,就不会迷路。我想阿娘做的麦饼了,也想小妹扎着羊角辫跑过来喊我二哥的样子。”

程远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文字,眼眶不知不觉就热了。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出海考古时,母亲也是站在码头挥手,直到船看不见了才离开。这些简单的记录,哪里是航海账,分明是一个年轻人对家的牵挂,是他藏在字里行间的期盼——只是这份期盼,最终没能实现。

那卷手绘海图展开时,整个甲板都安静了下来。海图是用绢布做的,上面用朱砂和墨色标注,朱砂画针路,墨色画山形,还用水彩简单涂了海水的颜色。从漳州月港到满刺加的每一段航程,都写着“某针行几更”:“诏安湾至赤屿,用壬丙针,行三更”“赤屿至七洲洋,用子午针,行五更”“七洲洋至铜鼓山,用丑未针,行四更”,旁边还画着每一处山形的轮廓,赤山的尖、青屿的平、铜鼓山的圆,都画得栩栩如生,甚至在浅滩的位置用小字标注“水深丈余,退潮时礁显”。

“这绝对是吴朴亲手绘制的针路图!”程远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他指着海图角落的一个小印章,“你们看这个‘吴朴私印’,跟天一阁藏的吴朴手稿上的印章一模一样!《碧里杂存》里说吴朴‘稽考针路、山形水势,详记于图’,这卷海图就是最好的证据,比文献记载更直观!”

林珊在日志的纸页间发现了几根细小的头发丝,她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来,放进透明的样本袋里,贴上标签:“嘉靖十五年,吴记商船船员头发样本”。“这些头发说不定是当年写日志的人留下的,”她抬头对程远说,“我可以用DNA技术还原出船员的部分特征,比如发色、瞳色,说不定还能跟吴氏家族的基因做比对。另外海图的边缘有一些植物纤维,我刚才看了一下,像是麻布的纤维,可能是用来包裹海图的布料残留,说不定能检测出明代漳州的纺织工艺——之前在德化窑遗址,就出土过类似的麻布。”

接下来的几天,考古队的发掘工作格外顺利。郑海峰带着队员清理货舱时,从里面打捞出了三百多箱完整的德化白瓷,箱子都是楠木做的,外面涂着松香,虽然有些箱子已经腐朽,但里面的瓷器却完好无损。打开一箱,里面的白瓷碗、盘、壶、瓶整齐地码着,瓷胎洁白细腻,像羊脂玉一样,釉色莹润如玉,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其中一件白瓷观音像,高约一尺,观音面容慈祥,衣纹流畅,手里托着净瓶,瓶身上还刻着细小的缠枝莲纹,是德化窑白瓷中的精品——林珊说,这样完整的明代德化窑白瓷观音像,存世量很少,博物馆里也少见。

林珊对瓷器样本进行了成分检测,她把一小块瓷片放进X射线荧光光谱仪里,仪器屏幕上很快跳出了数据。“程队,检测结果出来了!”她拿着报告跑过来,脸上满是兴奋,“这些瓷器的胎釉成分跟德化窑遗址出土的嘉靖年间瓷器完全一致,胎土是德化特有的高岭土,釉料里的氧化钾含量很高,这是德化白瓷‘象牙白’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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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A检测结果在三天后也出来了。林珊拿着报告,几乎是跑着上了甲板,找到程远时,声音都有些发飘:“程队!DNA比对有结果了!我把日志里发现的头发样本,跟漳州吴氏家族的基因库做了比对,找到了高度匹配的一支——住在诏安县吴厝村的吴明远老人,他是吴显宗的第十代孙!”

程远立刻让林珊联系吴明远老人。电话接通时,听筒里传来一位苍老却精神的声音,带着几分漳州口音:“您好,请问是哪位?”林珊握着电话,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吴老先生您好,我们是‘探海号’考古队,在诏安湾发现了一艘明代嘉靖年间的‘吴记’瓷器船,船上找到了您的先祖吴显宗留下的海图、日志和瓷器,想邀请您来船上看看,和这些跨越了五百年的物件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接着传来老人哽咽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吴记……是显宗公的船?我小时候听爷爷说,显宗公当年去南洋,走的就是诏安湾,再也没回来。家里人找了他一辈子,太奶奶临死前还抱着显宗公的旧衣服说‘他会回来的,他答应给我买绸缎的’,没想到……没想到今天能等到他的消息!”

当天下午,吴明远老人就带着儿子吴建国、孙子吴磊,坐出租车赶到了“探海号”停靠的码头。老人今年七十八岁,头发花白却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穿的深蓝色中山装浆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却透着一股庄重。一踏上甲板,他的目光就紧紧锁在放着海图的恒温恒湿箱上,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过去,双手扶着箱体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像是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能……能让我看看海图吗?”老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自己的呼吸会惊扰了这五百年的物件。

林珊点点头,戴上无菌手套,轻轻打开恒温恒湿箱的门,将手绘海图铺在铺着软布的工作台上。吴明远老人凑过去,枯瘦的手指轻轻拂过海图上的朱砂针路,动作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皮肤。突然,他的手指顿在“赤山”两个字上,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滴在海图边缘的空白处。他赶紧用袖口擦了擦,嘴里念叨着:“是显宗公的笔迹!你看这‘山’字的竖钩,跟家里传下来的那本《吴氏族谱》里显宗公的手迹一模一样!当年他出发前,跟太奶奶说要把漳州的针路图带到南洋,让同乡船商少走弯路,不用再怕暗礁,没想到这图跟着他沉在了这里……”

吴磊今年十八岁,是厦门大学考古系的大一学生,他蹲在一旁,看着海图上清晰的山形标注和针路记录,眼里满是震撼:“爷爷,这海图比我们课本里的明代航海图还详细!您看这里,连浅滩的水深都标了,还有针路的‘更数’,跟《渡海方程》里写的‘以更数定航程,以针路定方向’完全吻合!我们老师说,明代漳州的航海技术在当时是世界领先的,现在看到这海图,才真正明白是什么意思!”

接着,林珊又拿出那本《航海日志》,放在老人面前。吴明远老人戴上老花镜,凑得更近了些,一字一句地读着最后几页的文字,声音越来越轻,读到“给阿爹买好酒,给阿娘买绸缎”时,他再也读不下去,哽咽得肩膀都在发抖:“太奶奶当年等了显宗公一辈子,从二十多岁等到八十多岁,临死前还在说‘他答应给我买天青色的绸缎,我还没穿呢’。现在看到这日志,我终于能告慰太奶奶的在天之灵了——显宗公没忘,他只是没能回来。”

吴建国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暗红色的木盒,木盒上雕着简单的缠枝纹,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他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只残破的德化白瓷碗,碗沿的缺口跟考古队打捞的那半个瓷碗几乎一模一样,碗底也刻着“德化窑”三个字,只是颜色更深些,像是被岁月磨过。“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吴建国的声音也有些沙哑,“太奶奶说,这是显宗公出发前用的最后一只碗,他走的那天早上,用这碗喝了太奶奶煮的粥,说‘等我回来,还用这碗喝粥’。太奶奶把碗包好,放在木箱里,每年都拿出来擦一遍,说等显宗公回来,还能接着用。”

林珊接过木盒,仔细看了看那只瓷碗,又对比了打捞上来的半个碗,发现两只碗的胎质、釉色和刻字风格完全一致,甚至碗身上的缠枝莲纹都能对上——显然是同一窑烧制的一对碗。“吴先生,这两只碗应该是一对,”林珊轻声说,“等文物修复完成,我们可以把它们放在一起展出,让这对分开了五百年的碗,重新‘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