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忍不住。我家祖辈都住在江边,我问爷爷,问爸爸,他们都说没听说过江心出现楼阁的事。我去村头的土地庙问庙祝老李头,他也摇头。
直到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位姓陈的老先生,说是大学里研究民俗的教授,来我们这里搜集民间传说。村里人把知道的故事都讲给他听,三爷爷的江心神仙自然也说了。
陈教授听完后很感兴趣,专门去拜访了三爷爷。两个老人在屋里聊了一下午。我趴在窗台底下偷听,听到了一些零碎的词:“水府”、“祭祀”、“王爵服饰”……
第二天,陈教授要走了,我去送他。他看我眼巴巴的样子,笑着问我:“小朋友,你也对江心的神仙感兴趣?”
我用力点头。
陈教授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给我看。那是一幅插图,画着一个人,穿着和三爷爷描述很像的袍子,站在水边。
“这是宋代的服饰,”陈教授指着画说,“你三爷爷看到的那位,穿的是宋代亲王的常服。紫色是亲王专用色,远游冠是宋代王爷的礼冠。”
“可是宋代离现在一千多年了……”我说。
陈教授合上书,望向江面:“有些东西,时间拿它没办法。”
他走后,我对江心的秘密更加着迷。我开始查阅所有能找得到的关于长江、关于本地历史的资料。村里的老文书被我烦得不行,把档案室钥匙扔给我:“自己看去吧,别把东西弄乱了。”
我在那些发黄的县志、村志里翻找,终于找到一点线索。
在一本清道光年间修订的县志里,记载着这么一段:“大江北流经县南三十里处,古称‘澄心湾’。每逢重阳、上巳,时有雾气聚于江心,乡人谓之‘水府洞开’。传宋末有宗室南迁至此,舟覆人亡,其魂不散,护佑往来舟楫。乡人立祠祀之,后祠毁于兵燹。”
我拿着这段记载去问三爷爷,他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点点头:“是了,是澄心湾。我遇见神仙的地方,老名字就叫澄心湾。”
“那上面说的宋代宗室……”
三爷爷放下纸页,望向窗外:“我后来也查过。南宋末年,元兵南下,有赵氏宗室的一支乘船南迁,想从长江入海,去福建、广东继续抗元。船到我们这一段江面,遇到风暴,整条船沉了,无人生还。本地人可怜他们,在江边修了座小祠堂,叫‘澄心祠’,供奉那些亡灵。后来祠堂毁了,故事却传了下来。”
“您看到的是那些亡魂吗?”
三爷爷没有直接回答:“陈教授说,那不是亡魂,是‘地只’——山川江河有了灵性,会化成人形显现。那神仙穿着宋王的衣服,是因为这段往事已经成了这段江水记忆的一部分。”
我还是不太懂,但模模糊糊觉得,三爷爷看到的是这片土地的记忆,是江水记得的故事。
那年我十三岁,读初中了。学校在镇上,要住校。离家的前一晚,我又坐到樟树下,三爷爷也在。他知道我明天要走,破例又讲起了江心的故事。
“其实,那不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三爷爷说。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1960年,饥荒最严重的时候。”三爷爷的声音很平静,“村里断粮三个月了,吃树皮,吃观音土。我小女儿才五岁,饿得哭都哭不出来。那天晚上,我走到江边,心想跳下去算了,一了百了。”
月光下,我看见三爷爷眼里有光在闪。
“还是澄心湾,还是那个位置。我正要往下跳,江心又起雾了。雾气没上次浓,灯笼的光也暗些,但楼阁还在,栏杆边的人也还在。这次他没看江水,而是看着我。”
“我还是动不了,说不出话。他看了我一会儿,抬起手,朝岸边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礁石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光。等我再回头,江心的楼阁已经不见了。”
“我跌跌撞撞走过去,扒开礁石缝——是一尾金色的大鲤鱼,卡在石缝里,还活着。我把它抱回家,煮了汤。就是那碗鱼汤,救了我小女儿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