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夙深深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震颤:
“奴才……林夙,领旨谢恩!陛下天恩,奴才万死难报!定当竭尽驽钝,鞠躬尽瘁,助陛下平定外患,稳定内朝,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容!”
他没有再谦辞,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得意,只是用一种近乎沉重的语气,接下了这顶象征着内廷最高权柄,却也注定布满荆棘的冠冕。
“臣等……恭贺林公公。”以柳文渊、杜衡为首的支持者,率先躬身道贺。
那些反对者,面面相觑,最终也只能在景琰的注视下,不情不愿地跟着附和:“恭贺林公公。”
这一刻,林夙正式登上了内廷权力的巅峰。司礼监掌印太监,提督东厂,两项权柄集于一身,其权势之盛,在本朝宦官中,可谓前所未有。
旨意下达,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瞬间引发了剧烈的反应。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的表面下,是更加激烈的角力。获得正式名分的林夙,行事似乎更加雷厉风行。他迅速整合司礼监的人事,将一些不甚听话的老人调离关键岗位,安插进忠于自己的得力干将。对于北境军务,他表现出极高的效率,协调户部、兵部,调动粮草军械,处理相关文书,井井有条,甚至连一些过去拖沓数日的流程,也在他的督促下迅速办结。
这效率,让即使是反对他的官员,也不得不暗自心惊。
然而,东厂的行动也变得更加密集和凌厉。针对两淮盐案可能涉及的京城官员,监控、侦查、甚至直接拿人审讯的频率明显增加。诏狱之中,日夜不息地传出凄厉的惨嚎。朝臣们经过东厂衙门时,无不加快脚步,面色惶惶。
“林阉肆虐,国将不国!”的私语,在暗地里流传得更广。
而林夙本人,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他几乎住在司礼监值房,日夜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奏章和公文,协调着北伐的各项准备事宜。只有在无人之时,他才会偶尔停下笔,揉着发胀的眉心,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处,是无人能懂的疲惫与……一丝茫然。
权力的王冠已然戴上,但他感受到的,不是喜悦,而是沉甸甸的压力和四面八方涌来的敌意。景琰那日的任命,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一场基于现实需要的交易。他需要自己这把刀,去砍向外敌,去劈开内乱的重重迷雾。
而他,能倚仗的,似乎也只有手中这越来越锋利的刀,以及那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支撑着他走下去的执念。
这日深夜,林夙终于处理完手头积压的紧急公务。值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苍白而憔悴的脸。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案前,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薄册——正是那日他在丙字库找到的、记录林家旧案物证的抄录本。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册子上那些熟悉的暗语词组,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恨意。这些暗语,他绝不会认错,是属于另一个家族的标志——一个当年与他林家势同水火,最终也在那场大清洗中灰飞烟灭的家族。
为什么构陷林家的“通敌密信”上,会使用对方家族的暗语?是有人刻意嫁祸?还是……这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牵连更广的阴谋?
线索在这里中断,指向了那深锁的禁库。那是连他现在身为司礼监掌印,也无法轻易踏入的禁区。
他必须找到办法,进入禁库,找到原始档案!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叩响。
林夙迅速将册子收起,恢复平静:“进来。”
一名身着夜行衣的东厂档头悄无声息地闪入,低声道:“督主,有消息了。”
“讲。”
“我们监控周府(周贵妃娘家)的人发现,府中一名管事,近日行为鬼祟,多次深夜出入后门,与一些身份不明之人接触。我们设法截获了他传递出的一件物品。”档头呈上一个细小的竹管。
林夙接过,从中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账册已得,藏于慈云庵。”
慈云庵!那是京城西郊一座不大起眼的尼姑庵,香火不算旺盛,但……据说与宫中某位早已失势、常年礼佛的太妃有些关联。
账册!两淮盐案那本至关重要的、记录了京城官员与宫中往来明细的账册,竟然出现在了那里!
是陷阱?还是对方藏匿证物的真实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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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哪种可能,他都必须去!这本账册,是打破两淮僵局、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也可能……是进一步印证“宫里也有人”线索的实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