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翻到调研时记的“直播”两个字。
白天看川味江湖的厨师直播,颠勺、加料、爆香,动作利落,镜头拍得清楚,观众看得热闹。
可豫菜的功夫,大多在细节里——牡丹燕菜的刀工,鲤鱼焙面的划刀,炒三不沾的颠勺,这些慢功夫,直播时能有人看吗?总不能让观众盯着切萝卜丝看半个钟头吧?
“难啊……”
李明远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屋顶的木梁还是祖父当年亲手选的,粗粗的,结实得很,可现在,这老房子,这老菜系,好像都快撑不住了。
他掏出手机,点开和陈静雅的聊天框。
白天发的消息还停留在“明天帮我看旧菜谱”,陈静雅的回复带着笑脸,透着股子朝气。
他想起第一次见陈静雅,是在豫菜座谈会上,姑娘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全是关于豫菜历史的,说起伊尹的“五味调和论”,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懂历史,我懂做菜,王叔懂老手艺,赵鹏懂生意……”
李明远突然坐直了身子,脑子里像闪过一道光。
凌老说的“合力”,陈静雅说的“挖掘历史”,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一个人闷头改菜,改来改去,既丢了传统,又没了新意,可不就是瞎忙活?
豫菜的根在历史里,彭祖的“雉羹”,伊尹的“调和之道”,北宋汴京的宫廷菜,这些都是豫菜的魂。
要是能把这些历史挖出来,找出老方子,再结合现在人的口味,不就能做出既守得住根,又合得了时宜的豫菜吗?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里屋的书柜前。
书柜最上层,摆着四本蓝布封皮的旧菜谱,是祖父留下的,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出“明远楼菜谱”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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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搬来凳子,小心翼翼地把菜谱拿下来,灰尘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没在意,像是捧着件稀世珍宝。
翻开第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祖父年轻时在明远楼门口拍的,那时候的明远楼,门庭若市,祖父穿着白大褂,手里举着个奖状,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下面,是祖父用毛笔写的“雉羹方”:“肥雉一只,去皮毛,取肉,剁如泥,加葱姜汁、料酒、盐,入陶罐,慢炖三时辰,至肉融汤稠,撒香菜……”
“彭祖的雉羹!”李明远眼睛一亮。
他小时候听祖父说过,彭祖善做雉羹,尧帝尝了之后赞不绝口,豫菜的“鲜”,就从这雉羹里来。
可这方子,他还是第一次见。上面还写着祖父的批注:“今时雉难寻,可用土鸡代之,炖时加黄芪少许,增香,亦补身。”原来祖父早就做过改良!
李明远心里一阵激动,又翻开第二本。
里面记的是“牡丹燕菜”的方子,详细到萝卜的选料、切丝的粗细、高汤的熬制,甚至连码盘的步骤都画了图。
最后一页,祖父写着:“燕菜者,形若牡丹,味若琼浆,贵在用料真,火候足,不可偷工减料,亦不可墨守成规。曾试加冬笋丝,鲜度愈增,然不可多,多则夺萝卜之清甘。”
“不可墨守成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