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节度府的雕花门廊积着半尺厚的雪,李昭踩着咯吱作响的碎雪跨进正厅时,二十余盏茜红宫灯突然被风卷得摇晃起来。
暖阁里飘着松枝熏香,却掩不住几缕冷铁味——那是甲胄未卸的边将们身上带进来的寒气。
末将等参见陛下!二十多张脸同时抬起,赵延寿旧部里最扎眼的是左厢都指挥使周雄,他铠甲上的兽面吞口还沾着冰碴,右手按在刀柄上的动作比行礼更快半拍。
李昭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众人腰间的佩刀。
前世他研究过这些边将的结局:周雄两年后会在辽军屠城时临阵脱逃,裨将王猛则因私通契丹被杨师厚枭首。
此刻他们的喉结随着酒盏晃动,像一群被按进笼子的狼。
今日无君臣礼。他端起酒樽,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火,朕初到幽州,想听听诸位守边的苦处。
周雄率先举杯,酒盏与案几相碰发出闷响:苦倒不苦,就是...这军粮比赵大帅在时少了三成。他眼角扫过下首的王猛,后者正用刀尖挑着烤鹿腿,刀刃在漆案上划出刺耳鸣响。
周将军倒是记挂着军粮。李昭轻笑,指节叩了叩身侧的玄铁剑,朕让徐知诰查过,赵大帅在时,幽州粮仓每年要五万石粮——他突然倾身向前,烛火在眼底跳成两簇寒芒,那些粮,可都喂了辽军的战马?
厅中温度骤降。
王猛的刀尖掉在案上,烤鹿腿滚到周雄脚边。
几个偏将的手悄悄摸向腰间,却在触及刀柄时顿住——李昭身后的禁军统领正将佩刀抽出半寸,寒刃映得众人后颈发凉。
陛下说笑了。周雄干笑两声,额头沁出的汗在腊月里凝成细珠,末将等不过是...念旧。
念旧好。李昭端起酒盏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淌进衣领,朕也念旧。他突然拍掌,两个宦官捧着朱漆托盘进来,盘里摆着十二枚玄玉虎符,这是幽州十二营的兵符,原该由节度使掌管。他指尖划过虎符上的错金铭文,可朕听说,赵延寿走时,把兵符都留给了你们?
周雄的喉结动了动,王猛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李昭的目光掠过众人紧绷的下颌线,突然笑出声:今日便做个了断。他抓起一枚虎符掷向周雄,玉符撞在对方胸口发出闷响,周将军若念旧,便拿着这符去校场点兵——若点得齐人,这符便归你。
周雄接住虎符的手在发抖。
李昭看见他袖中滑出半片染血的绢帕,边角绣着辽军的狼头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