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江宁的灯火下,两人为技术的前途命运辗转难眠时,北京城西苑那间氤氲着丹香的道宫里,嘉靖皇帝正经历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他少见地没打坐,也没看奏本,而是站在一张紫檀案前。
案上摆着的,正是那台千里加急送来的显微镜,旁边散着几张画满了奇形怪状小生物的草图。
大太监黄锦和几个近侍屏着呼吸,缩在阴影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上的画。
嘉靖帝微微弯下腰,把眼睛凑近了那冰凉的目镜。
就那么一眼,他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
一滴寻常清水里,竟是另一个乾坤!
无数说不出名目的微小活物,在里面挤挤挨挨、窜跳游走,忙乱得不可思议!
他修道修了半辈子,自认窥见过不少玄虚,琢磨过长生久视的奥秘,可眼前这景象,真真切切,蛮横地撞碎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这哪里还是“奇技淫巧”?
这简直是直劈造化肝肺的一把快刀!
他猛地直起身,脸色有些发白,喉结滚动了一下:“此物…此物所见,果真…果真如此?”
声音里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音。
黄锦噗通就跪下了,头磕在地上:“回回皇爷,南镇抚司密奏确凿,陈启当众演示,众目所见…绝非幻术所能企及。”
嘉靖帝沉默着,胸膛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再次俯身,这一次,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
那专注劲儿,比他批阅任何关乎江山社稷的奏疏都要投入百倍。
等他再次直起腰,脸上的惊骇慢慢褪了,换上的是一种极其复杂、深不见底的神情。
有发现了新大陆般的亢奋,有触及天地奥秘的敬畏,但更深的地方,藏着一丝冰冷的忌惮。
他能掌握万里疆土,兆亿臣民,却通过这小小的镜筒,窥见自己这副皮囊、这世间万物,或许皆是由无数这般渺小又忙碌的“微虫”堆砌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