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文乱法!以私学诽谤朝政!”嬴政重复着这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他想起了一些地方官吏汇报的,关于原六国之地士人私下聚会,言语中对秦政多有微词的情况。也想起了朝廷之上,偶尔有几个博士官引经据典,对他的一些决策提出“温和”建议时的别扭感。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杂音”,此刻在李斯的分析下,变成了威胁帝国根基的“毒瘤”。
“李卿认为,该当如何?”嬴政的声音冰冷,已然动了杀机。他不是要杀几个人,而是要铲除产生这些“杂音”的土壤。
李斯知道,图穷匕见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足以让华夏文明为之震颤的极端主张。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寒冷刺骨:
“臣昧死以陈!欲使思想一同,天下无异意,非用雷霆手段,不能收根本之效!臣恳请陛下颁下诏令:”
“第一,除秦国史官所记《秦记》之外,天下间所有《诗》、《书》以及诸子百家之着作、文献,限期送至各地官府,统一焚毁!”
“焚书”二字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饶是嬴政心志坚毅,也不由得瞳孔微缩。这不仅仅是禁止,而是要从物理上消灭这些承载着无数先贤智慧的典籍!这是要斩断文化的根脉!
李斯看到了嬴政那一瞬间的震动,但他没有停顿,继续用他那冷静到残酷的语调陈述理由:“《诗》、《书》乃旧时代之经典,其中多言分封、复古之事,最易蛊惑人心,为六国遗老遗少提供精神依托!百家之说,各执一词,扰乱视听,使人不能专心于法令、耕战!留之何益?唯有付之一炬,方能从根本上杜绝思想之混乱!”
他特意补充了一句,以示“通情达理”:“当然,医药之书,关乎民生疾苦;卜筮之书,涉及祭祀占卜;种树之书,利于农桑生产。此类实用之学问,不在焚毁之列。” 这一手,既显示了他并非一味蛮干,也更容易让嬴政接受其核心主张——针对的就是那些涉及政治、历史、哲学的“敏感”典籍。
“第二,”李斯的声音更加低沉,却更具压迫感,“严禁私人办学,授徒讲学!自今以后,凡欲求学问道者,只能以官吏为师,所学内容,唯有朝廷颁布之法令、律例!”
“以吏为师!”这又是一个石破天惊的概念。它将教育权彻底收归国有,垄断在政府手中。从此,知识不再是士人私相授受的财产,而是国家机器用来培养顺民和工具的宣传品。你想学习?可以,但只能学习如何服从秦法,如何为秦帝国服务。除此之外,任何“无用”甚至“有害”的知识,都不被允许传播。
“如此一来,”李斯描绘着他心目中的“理想国”,“民间再无‘私学’之扰,士子再无百家之惑。天下之人,耳目所闻所见,唯有陛下之诏令、国家之律法!人人皆知耕战为荣,皆知守法为本!思想归于纯一,人心归于朴拙。则陛下之政令,将如臂使指,无往不利!帝国之根基,将稳如泰山,永世不易!”
他终于说完了。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铜漏滴水的嗒嗒声,规律地敲击着沉默。
嬴政坐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焚书?禁私学?以吏为师?
这比他想象的还要彻底,还要……酷烈!
他本能地意识到,这将会引来何等巨大的反对声浪。那些视典籍如生命的儒生,那些靠授徒扬名的百家学者,那些珍视文化传承的六国遗民……他们会如何激烈地反抗?这会掀起一场比军事征服更加残酷的文化战争!
但另一方面,李斯描绘的那个“思想纯一”、“天下无异意”的图景,又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那是一个完全剔除了不确定性的、绝对可控的帝国。再也没有烦人的议论,再也没有引经据典的批评,所有人都沿着他设定的轨道前行……这难道不是最完美的统治状态吗?
风险与收益,反对与掌控,在他的脑海中激烈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