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邯接过铜管,入手冰凉。他熟练地检查了封泥和印鉴,确认无误后,才用小刀撬开。里面是一卷质地精良的帛书,展开后,是标准的小篆公文格式。
然而,只看了一眼开头的称谓和语气,章邯的心就猛地一沉。这并非他期待的兵部或丞相府的回复,而是……直接来自皇帝的诏书!
他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期待转为惊愕,再从惊愕转为铁青,最终凝固成一种混合着巨大愤怒与无边寒意的死寂。
那诏书上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冰锥,一字字扎进他的眼里,心里:
“诏问少府、领军将军章邯:朕委卿以重任,授之以锐卒,期以荡平关东丑类,安我社稷。然卿受命以来,迁延日久,耗饷巨万,非但不能克竟全功,反致巨鹿丧师,损兵折将,使贼势愈炽!今顿兵于外,空耗国力,进不能歼敌,退不能固守,究竟意欲何为?卿扪心自问,可对得起朕之信任,可对得起大秦之爵禄?!”
没有一句慰问,没有一丝体谅,只有居高临下的斥责,只有推卸责任的质问!将巨鹿之败的责任完全归咎于他,将他苦苦支撑危局的行为,描述成“迁延日久”、“空耗国力”!仿佛他章邯不是帝国的扞卫者,而是导致局势恶化的罪魁祸首!
“砰!”
章邯猛地将帛书拍在案几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他胸口剧烈起伏,紧握的拳头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牙关紧咬,仿佛在极力克制着即将爆发的火山。
司马欣和董翳见状,心知不妙。司马欣上前一步,小心地拿起那份诏书,快速看完,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忍不住愤然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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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简直是颠倒黑白,忠奸不分!”司马欣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将军自受命以来,殚精竭虑,以刑徒之众,抵虎狼之敌,力保关中不失,使帝国危而不倾!朝廷不察前线将士浴血之苦,不体谅粮草匮乏之艰,反听信谗言,加此莫须有之罪责!赵高!定是赵高那阉宦居中用事,蒙蔽圣听,闭塞言路,方有如此昏聩之诏!如此朝廷,如此……下官直言,已是无可为者!”
他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指着鼻子骂赵高和二世皇帝昏庸了。董翳虽然性格相对沉稳,此刻也感到一阵透心凉,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前线将士食不果腹,浴血拼杀,后方却……却如此苛责猜忌。岂不令忠臣义士寒心?长此以往,谁还愿为这大秦效死力?”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章邯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比愤怒更可怕的冰冷与失望。他挥了挥手,示意信使和帐内其他亲卫全部退下。
当大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人时,章邯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帅位。他望着帐顶,目光似乎穿透了牛皮帐篷,看到了那片灰暗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