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舰是清晨六点从吴淞口出发的。
陈默到码头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灰蒙蒙的雾气贴着江面,把那些停泊的船只都吞进去半截,只露出桅杆和烟囱,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佐藤已经到了,站在栈桥边上,穿着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衣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旁边站着两个随行的军官,陈默没见过,看着像是军部派来的人。
“陈桑。”佐藤冲他点点头。
“课长。”陈默走过去,站定。两个人谁都没再多说,一前一后上了船。
军舰不大,一千多吨,是那种近海巡逻用的老式舰艇。甲板很窄,铺着铁皮,踩上去咚咚响。一个穿白色制服的海军军官迎上来,冲佐藤敬了个礼,领着他们往下走。舱室在甲板下面,比陈默想象的要小。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盆。墙壁是铁的,刷着灰漆,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迹。
“陈桑住这间。”军官指了指门上的号码,“佐藤课长在旁边。有事摇铃。”
陈默走进去,把箱子放在床上。箱子不大,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陈福塞进去的那包桂花糕。他没带别的东西。那些不能让人看见的,都在空间里。军官走了,门关上。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船开了。
没有汽笛,没有喧哗,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从脚底下传上来,震得铁床嗡嗡响。陈默站在那个小小的圆窗前,看着外面的码头一点一点往后退。栈桥,仓库,吊车,还有那些站在码头上送行的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晨雾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船出了吴淞口,进入东海。浪大起来了。船身开始摇晃,不是那种左右摇摆,是那种上下起伏——一下,一下,又一下,像一只巨兽在缓慢地呼吸。陈默扶着窗框,看着外面的海。灰蓝色的,一望无际,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敲门声响了。
“请进。”
门开了,佐藤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睡不着?”
陈默转过身。“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