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是在哑巴死后的第二天晚上得知毒气弹的消息的。那天他在指挥部里整理白天的照片,桌上摊着几十张底片,他一张一张地对着灯光看,挑出能用的放进信封里,准备明天发回东京。横山勇不在,指挥部的军官少了一大半,都上前线了。衡阳城外的攻势已经持续了四十多天,伤亡惨重,进展缓慢,大本营的催战电报一封接一封地拍过来,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
两个参谋在角落里聊天,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以为陈默听不懂日语,一个中国记者,能说几句日常问候就不错了,哪里听得懂参谋们在说什么。但陈默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大本营批准使用毒气弹了。”那个参谋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时候?”
“明天。张家山方向先用,如果效果好,扩大到全线。”
陈默的手指在底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他把那张底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放下,拿起另一张。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当天晚上,陈默在宿舍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窗帘拉着,屋里很暗。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哑巴死了,胶卷毁了。他拍了那么多照片,冒着被当成间谍处决的风险拍下来的那些照片,全没了。那些机枪掩体、迫击炮阵地、弹药堆放点,一张都没留下来。哑巴把它们撕碎了,扔进了水沟里。他做得对,换成陈默自己也会这么做。人在情报在,人不在情报也不能在。
那些信息在陈默的脑子里,他可以把它们画出来,可以写出来,可以口述给任何需要的人。但哑巴不知道,哑巴不知道他有空间能力,不知道那些照片已经存在了另一个地方。哑巴只知道自己是送情报的人,情报在自己手上,自己活不成了,情报也不能活。他做了他该做的事。陈默不能怪他,也没有资格怪他。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日军的毒气弹明天就要用了,张家山方向,守军没有任何防护。那些趴在战壕里的士兵,明天会被一种看不见的、闻不到的、杀人的气体笼罩,会窒息,会呕吐,会在痛苦中死去。
他必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
第二天一早,陈默去了作战参谋处。他去找一个他认识的参谋,姓佐藤,不是特高课那个佐藤,是另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起来不太像军人倒更像一个大学讲师。陈默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个人好说话。